一、东门:血火黎明
天刚蒙蒙亮,沈阳东门城头已是一片肃杀。
贺世贤站在残破的城楼上,望着浑河对岸。河水在晨光中泛着暗红——不知是朝阳映照,还是昨日血战未干。对岸,后金的营帐连绵数里,旌旗如林。更让他心惊的是,营中赫然陈列着数十门火炮,炮身黝黑,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那不是明军的火炮制式。
“那是……红夷大炮?”副将贺人龙倒吸一口凉气。
贺世贤脸色铁青。他见过这种炮——当年在朝鲜倭酋赖陆用过类似制式。炮身更长,口径更大,射程更远。若真是红夷大炮,东门这残破的城墙……
“总兵,你看。”亲兵队长指着河滩。
河滩上,后金兵正在忙碌。他们不是推楯车、扛云梯,而是在……架炮。数十门中型火炮被推到河边,炮口对准城墙。
“他们要炮火覆盖。”贺世贤声音发干,“传令,所有人下城墙,进藏兵洞。只留了望哨。”
“总兵,这……”贺人龙不解。
“照做!”贺世贤厉声道,“这种炮,城墙挨不了几发。让弟兄们躲好,等炮停了再上城!”
命令刚下,对岸响起号角。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数十门火炮齐射,炮弹呼啸而至。有实心弹,狠狠砸在城墙上,砖石崩裂;也有开花弹,在半空炸开,铁雨般洒向城头。
一轮,两轮,三轮……
东门城墙在炮火中颤抖。一段本就修补过的女墙轰然倒塌,露出丈余宽的缺口。守军躲在藏兵洞里,仍能感到地动山摇,尘土簌簌落下。
炮击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炮声停歇时,东门城墙已千疮百孔。贺世贤从藏兵洞钻出,眼前的景象让他心中一沉——城墙被轰开三个大口子,最大的宽达三丈。砖石、木料散落一地,守军尸体横七竖八。
“上城!补缺口!”贺世贤大吼。
士兵们从藏兵洞涌出,扛着沙袋、门板冲向缺口。但已经晚了。
浑河对岸,号角再起。
莽古尔泰率正蓝旗步兵,推着加厚的楯车,开始渡河。河水不深,只及腰际,但河底泥泞。后金兵三人一组,推着楯车缓缓前进。楯车厚重,可挡箭矢,车顶还蒙了湿牛皮,防火箭。
“放箭!放铳!”贺世贤嘶吼。
箭雨落下,大多钉在楯车上。火铳射击,铅子嵌进湿牛皮,效果寥寥。后金兵躲在车后,毫发无伤。
“倒金汁!滚木擂石!”
滚烫的金汁(沸油拌粪便)倾泻而下,浇在楯车上,嗤嗤作响,恶臭弥漫。但湿牛皮阻隔了大半,只有少数溅到后金兵身上,引起几声惨叫。滚木擂石砸下,被楯车挡住。
贺世贤脸色铁青。他守城多年,从未见过建奴用如此难缠的攻城器械。这绝不是建奴能想出来的——定是那些倭寇,或者红毛夷教的。
“总兵,守不住了!”贺人龙满脸是血,“缺口太大,堵不上!”
贺世贤拔刀:“堵不上也要堵!亲兵队,随我来!”
他率家丁队冲向最大缺口。缺口处,后金兵已涌上,与明军厮杀在一起。贺世贤挥刀连斩三人,但更多后金兵从缺口涌入。
“杀!”贺世贤目眦欲裂。
二、经略府:暗流汹涌
杨镐肩上的伤口又渗血了。军医刚换过药,纱布上又现出暗红。
“经略,您必须休息。”陈策低声道。
杨镐摇头,盯着墙上的城防图。图上,东门位置被重重标红。
“贺世贤那边如何?”
“已击退建奴第一波进攻,但城墙破损严重,贺总兵请求援兵和火药。”
杨镐沉默。援兵?哪里还有援兵?四门皆在告急,尤世功守的西门刚刚打退一波偷袭,童仲揆的北门也在血战。城中能机动的,只剩自己的五百亲兵。
“给他调一百亲兵,再送十桶火药。”杨镐顿了顿,“从我的亲兵里调。”
“经略!”陈策急道,“您的亲兵不能再少了!昨夜刺客之事……”
“照做。”杨镐打断他。
陈策咬牙,领命而去。
陈策刚走,尤世功和童仲揆联袂而来。两人甲胄染血,脸色阴沉。
“经略,”尤世功单刀直入,“西门水门之事,必须彻查。”
杨镐心头一沉,面上不动声色:“尤将军何意?”
“今晨清点,西门水门守军少了五人。”尤世功盯着杨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昨夜李永芳那伙奸细,就是从水门缺口进来的。守军失踪,缺口无人上报——这不是内应是什么?”
童仲揆也道:“经略,贺总兵昨夜被奸细挟持,又搜出那封‘信’,虽已被经略烧毁,但众将皆已看见。如今水门守军失踪,贺总兵难脱嫌疑。让他守东门,万一他开门献城……”
“童将军慎言!”杨镐厉声道,“贺总兵浴血奋战,尔等却在背后猜疑同僚,是何道理?!”
尤世功跪下,却不低头:“经略!非是末将猜疑,而是事实如此!西门水门守军失踪,贺世贤被挟持,奸细偏偏‘遗落’那封信——这一切都太巧了!请经略明察,若贺世贤无辜,当调他回经略府,由末将等共同看管,待战后再查。若他有罪,当立斩以安军心!”
杨镐盯着尤世功。这位副将性子直,但并非无的放矢。水门守军失踪,确实蹊跷。但此刻调回贺世贤,东门谁守?童仲揆?尤世功?他们能挡住那红夷大炮么?
更重要的是——杨镐想起怀中的铜符。焚粮之事,他已托付贺世贤。此刻换将,计划必乱。
“贺世贤不能调。”杨镐缓缓道,“东门危急,非他不能守。水门之事,本官会查,但非此刻。大敌当前,当同心御敌,岂可自乱阵脚?”
尤世功还要再说,被童仲揆拉住。童仲揆使了个眼色,两人行礼退出。
出了经略府,尤世功怒道:“童兄为何拉我?贺世贤分明可疑!”
童仲揆低声道:“尤兄还没看出来么?经略是要保贺世贤。”
“为何?”
“为何?”童仲揆苦笑,“贺世贤是辽将,麾下多是辽人。此刻动他,辽兵必乱。经略是用他,也是稳住辽兵。至于他是否通敌……经略恐怕已不在乎了。”
尤世功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脸色发白:“经略是要用东门,用贺世贤,拖住建奴主力,好让其他人……”
他没说下去。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
若真是如此,贺世贤守东门,就是死路。而他们这些非辽将系统的,或许还有生机。
“那我们……”尤世功声音发干。
“守好自己的门。”童仲揆望向东门方向,那里炮声又起,“但愿贺世贤……能多守几个时辰。”
三、贺世贤的疑惑
东门,血战已持续两个时辰。
贺世贤左臂中了一箭,简单包扎后继续厮杀。城墙缺口处堆满了尸体,有后金兵的,更多是明军的。血水混着泥浆,在地上积成暗红的泥沼。
“总兵!援兵到了!”贺人龙惊喜道。
贺世贤回头,只见百余名兵士奔来,为首的是陈策。
“陈将军,经略他……”贺世贤急问。
“经略安好。”陈策压低声音,“经略让卑职带来十桶火药,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陈策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坚守至午时,即行焚粮,率部突围,勿念。”
贺世贤浑身一震。午时焚粮?现在已过巳时,只剩一个多时辰。可东门这个样子,能守到午时么?就算守到,焚粮之后,如何突围?经略没说。
“经略可还有其他安排?”贺世贤追问。
陈策摇头:“经略只说了这句。另外……”他顿了顿,“尤世功、童仲揆二位将军,今早去了经略府,要求彻查西门水门守军失踪之事,并怀疑总兵通敌。经略压下了,但二位将军似有不满。”
贺世贤脸色一白。西门水门守军失踪?他忽然想起昨夜李永芳的话——“你只需设法让西门守军‘松懈’半个时辰即可”。
难道……李永芳真买通了西门守军?可那与自己何干?除非……
他猛地想起,昨夜那封“信”中写道:“弟必令西门守军松懈,以为内应。”
贺世贤手脚冰凉。李永芳不止伪造了信,还真的买通了西门守军,坐实了“内应”之说!如今守军失踪,是逃了,还是被灭口了?无论哪种,这口黑锅,自己背定了!
“总兵?”陈策见他脸色不对。
贺世贤回过神,咬牙道:“陈将军,请你回禀经略:贺世贤必守到午时。但有一事,请经略明察——西门水门守军失踪,与我无关。我贺世贤若通敌,天诛地灭!”
陈策点头:“卑职一定带到。”
陈策走了。贺世贤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凉。经略让自己守到午时焚粮突围,可焚粮之后呢?从东门突围?东门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从其他门?其他门的守将会放自己过去么?尤世功、童仲揆已生疑心,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总兵,你看!”贺人龙忽然指向城下。
贺世贤望去,只见后金军阵中,推出十余门更大的火炮。炮身更长,口径更大,炮车上饰有奇怪的纹章——那是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的双头鹰标志——它上面白色底面上的红色圣安德鲁十字(勃艮第十字),中央是黑色双头鹰,金色的鹰爪和喙,血红色的舌,还有鹰身环绕金羊毛骑士团金项圈,徽章顶部更可以清晰看到金色王冠。鹰胸前的盾上主要包括卡斯蒂利亚(红底金色城堡)、莱昂(白底紫色狮子)、阿拉贡(红黄竖条)、纳瓦拉(红底金色锁链)、格拉纳达(白底红石榴),以及奥地利、勃艮第、布拉班特、佛兰德斯、蒂罗尔等欧洲领地。
“红夷大炮……红夷重炮。”贺世贤喃喃道。
他知道,东门守不住了。莫说午时,就是下一个时辰,也守不住了。
四、努尔哈赤的算计
后金大营,努尔哈赤用千里镜观察着东门战况。
“贺世贤是条汉子。”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皇太极道,“可惜,不肯降。”
皇太极恭敬道:“父汗,李永芳之计已成。明军内部已生猜疑,贺世贤孤立无援。东门破在顷刻。”
努尔哈赤点头:“李永芳这条狗,用得顺手。等破了沈阳,重赏。”
“嗻。”皇太极应道,又迟疑,“父汗,儿臣有一事不解。既知贺世贤可能通敌,杨镐为何还让他守东门?东门若破,沈阳必失,杨镐不怕贺世贤真开城献降么?”
努尔哈赤笑了,笑容里满是老辣:“杨镐不是不怕,是不得不。你看——”他指着沈阳城,“四门皆在告急,但东门最危。为何?因为东门临河,地势低,城墙最破。杨镐让贺世贤守东门,一是无人可用,二是试探。若贺世贤真降,东门早开了。如今东门血战,说明贺世贤未降。但杨镐不敢派援兵,为何?因为他怕贺世贤是诈降,援兵一去,里应外合,东门立破。”
皇太极恍然:“所以杨镐是让贺世贤自生自灭。若贺世贤战死,便是忠臣,可堵众人之口。若贺世贤降了,东门失守,杨镐也有说辞——是贺世贤通敌,非他之过。”
“正是。”努尔哈赤道,“杨镐这是阳谋。用贺世贤的命,赌东门能守多久,也赌贺世贤是否忠贞。但无论哪种结果,杨镐都不亏。”
“那父汗,我们……”
“强攻东门。”努尔哈赤眼中闪过寒光,“贺世贤忠也好,奸也罢,东门都要破。破了东门,沈阳便是囊中之物。至于贺世贤——”他顿了顿,“若擒住,劝降。不降,杀。首级传示各门,动摇明军军心。”
“嗻!”
皇太极正要传令,李永芳匆匆赶来,跪地禀报:“大汗,奴才在城中内应传来消息——杨镐似有焚粮之意!”
努尔哈赤脸色一变:“焚粮?”
“是。内应看到,粮仓附近有兵士搬运火油、火药,行迹可疑。而且,杨镐的亲兵队长陈策,今早去了东门,与贺世贤密谈片刻。奴才怀疑,杨镐让贺世贤焚粮!”
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焚粮!若真让明军焚了粮仓,沈阳就是一座空城!他们辛辛苦苦围攻月余,为的就是城中粮草。若粮草被焚,今年秋冬,数万大军吃什么?
“传令!”努尔哈赤厉声道,“停止炮击东门!让莽古尔泰佯攻,牵制贺世贤。阿敏,你率两千精骑,从北门佯攻,吸引明军注意。代善,你率正红旗,从西门猛攻!李永芳——”
“奴才在!”
“你带汉军旗,绕到南门,一旦西门破城,立即从南门杀入,直扑粮仓!务必保住粮草!”
“嗻!”
努尔哈赤盯着沈阳城,眼中杀机毕露:“杨镐,你想焚粮?朕偏不让你得逞!传令诸军,午时之前,必破沈阳!”
五、午时:焚粮时刻
东门,炮声忽然停了。
贺世贤一怔,旋即明白——建奴要总攻了。炮停,是为了让步兵冲锋。
果然,号角声中,后金步兵如潮水般涌来。这次不再是楯车慢推,而是狂奔。他们扛着云梯,吼叫着冲向城墙缺口。
“放箭!放铳!”贺世贤嘶吼。
箭雨落下,冲锋的后金兵倒下一片,但更多涌上来。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将云梯架上城墙。
肉搏开始。
贺世贤挥刀砍翻一个爬上城头的后金兵,血溅了一脸。他抹了把脸,看向日头——已近午时。
午时焚粮。
他摸了摸怀中的铜符,冰凉。经略说,焚粮之后,突围。可从哪突围?东门已被围死。西门?北门?尤世功、童仲揆会放自己过去么?
“总兵!守不住了!”贺人龙满脸是血奔来,“缺口太多,堵不上!弟兄们死伤过半!”
贺世贤望向城内。粮仓方向,静悄悄的,没有烟火。
焚粮的死士呢?为何还不点火?
难道……经略改了计划?还是焚粮死士出了意外?
“总兵,撤吧!”贺人龙急道,“从水门走,还有船!”
贺世贤摇头。不能撤。经略让他守到午时,守到焚粮。粮未焚,他不能撤。
“贺人龙。”
“末将在!”
“你带还能动的弟兄,去水门,准备船只。”贺世贤声音平静,“午时一刻,若见粮仓火起,立即上船,顺浑河而下,去清河堡找毛文龙。”
“那总兵你……”
“我断后。”贺世贤笑了笑,笑容惨淡,“总得有人,告诉经略,我贺世贤……没通敌。”
贺人龙虎目含泪:“总兵!一起走!”
“这是军令!”贺世贤厉声道,“走!”
贺人龙咬牙,跪下磕了个头,转身嘶吼:“还能动的,跟我来!”
百余名残兵跟着贺人龙退下城墙。城头,只剩贺世贤和三十余名亲兵。
贺世贤看着越来越近的后金兵,又看了看日头。
午时已到。
粮仓方向,依旧没有烟火。
他心中一片冰凉。焚粮失败了?还是经略根本就没打算焚粮?
忽然,西门方向传来震天喊杀声。紧接着,是北门,南门……
四门皆在激战。
贺世贤笑了,笑得悲凉。他明白了——经略让他守东门,是为了吸引建奴主力。其他三门,才是突围的方向。焚粮?或许会焚,但不是在午时,而是在突围之后。而他贺世贤,就是那个被放弃的棋子。
“经略……你好算计。”贺世贤喃喃道。
但他不恨。杨镐烧了那封信,当众维护他,将焚粮重任托付他,已是给了他最大的信任。至于让他断后——总得有人断后。不是他贺世贤,就是尤世功,就是童仲揆。他是辽将,本就被猜疑,断后,是唯一能证明忠诚的方式。
“兄弟们。”贺世贤举起卷刃的刀,“贺某无能,累诸位至此。今日,便与沈阳共存亡。黄泉路上,贺某给诸位赔罪!”
三十余名亲兵齐声大吼:“愿随总兵死战!”
后金兵涌上城头。
贺世贤挥刀迎上。刀光血影中,他仿佛看到京城的老母,看到妻儿,看到杨镐烧信时决绝的脸,看到那封伪造的信——“弟必令西门守军松懈,以为内应”。
“李永芳……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一柄长枪从背后刺入,贯穿胸膛。
贺世贤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枪尖,笑了笑,缓缓倒下。
沈阳东门,陷落。
六、粮仓火起
贺世贤战死的消息传到经略府时,杨镐正在写第二封遗表。
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泅开。
“贺总兵……战死了?”杨镐声音平静,但握笔的手在颤抖。
“是。东门已破,贺总兵力战而亡,尸身……被建奴抢去。”陈策声音哽咽。
杨镐沉默良久,放下笔。
“什么时辰了?”
“未时初刻。”
未时了。午时已过。贺世贤守到了午时,甚至多守了一个时辰。
“焚粮死士呢?”杨镐问。
“已就位,但建奴似有察觉,粮仓附近出现大批汉军旗兵马,带队的是……李永芳。”
杨镐瞳孔一缩。李永芳!这个叛贼!
“经略,怎么办?焚还是不焚?”
杨镐闭上眼。焚粮,粮仓附近还有数万石粮食,一旦引爆,半个沈阳城都会陷入火海,那些没来得及撤走的百姓……可不焚,粮食落入建奴之手,辽东就真的完了。
“焚。”杨镐睁开眼,眼中已无波澜,“传令,焚粮。同时,全军从西门、北门突围,向辽阳方向撤退。告诉尤世功、童仲揆,能带多少百姓,就带多少。带不走的……各安天命吧。”
“经略,您呢?”
“我?”杨镐笑了,笑容苍凉,“我为经略,丧师失地,有何颜面去见陛下,去见辽东百姓?我,与沈阳共存亡。”
“经略!”陈策跪地,“卑职愿誓死护卫经略突围!”
“不必了。”杨镐摆手,“你带我的亲兵,去粮仓,助焚粮死士一臂之力。务必……把粮仓烧干净,一粒米也不留给建奴。”
陈策含泪:“嗻!”
陈策走了。杨镐整了整衣冠,端坐堂上。桌上,摆着毒酒、白绫、宝剑。
他选择了宝剑。
剑很凉。他想起贺世贤,想起那封被烧掉的信,想起李永芳那张脸。
“陛下,臣尽力了。”
剑锋划过脖颈。
血溅三尺。
七、逃亡与追击
未时三刻,沈阳粮仓方向,燃起冲天大火。
火势极猛,瞬间吞没了数十个粮囤。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努尔哈赤在大营中看到浓烟,暴怒:“李永芳呢?让他务必保住粮草!”
但已经晚了。粮仓下埋了大量火药、火油,一经点燃,爆炸连连,火势根本无法扑灭。李永芳率汉军旗赶到时,粮仓已陷入一片火海。
“大汗,粮仓……全烧了。”李永芳跪地请罪。
努尔哈赤脸色铁青,一脚将李永芳踹翻:“废物!朕要你何用!”
皇太极赶紧劝道:“父汗息怒。粮草虽焚,但沈阳已破,城中财物、人口,仍可掠取。当务之急是追击明军溃兵,勿使杨镐走脱。”
努尔哈赤深吸几口气,压下怒火:“传令,四门出击,追击明军!杨镐,要活的!”
“嗻!”
后金军从四门涌入沈阳。城中已乱成一团。明军溃兵、百姓哭喊着逃窜,后金兵见人就杀,见财就抢,见女就掠。沈阳,瞬间成了人间地狱。
西门,尤世功率部突围,遭到阿敏骑兵拦截,死战得脱,但伤亡过半。
北门,童仲揆突围较顺,但出城不久即遭代善截击,童仲揆战死,残部溃散。
南门,李永芳的汉军旗与明军溃兵混战,趁机抢掠财物。
东门,贺人龙率残部乘船顺浑河而下,侥幸逃脱。
而在经略府,努尔哈赤看到了杨镐的尸身。
尸身端坐堂上,颈间伤口已凝,双目圆睁,怒视北方。
“倒是个忠臣。”努尔哈赤叹道,“厚葬吧。”
“嗻。”
“贺世贤的尸身呢?”
“已找到,在东门城头,身中二十七创,力战而亡。”
“一并厚葬。”努尔哈赤顿了顿,“传首各门,就说贺世贤通敌献城,被朕识破斩杀。”
皇太极一愣:“父汗,贺世贤并未通敌……”
“朕知道。”努尔哈赤淡淡道,“但明廷不知道。明廷那些文官,正需要这样一个叛将来推卸战败之责。朕帮他们一把。”
皇太极恍然大悟:“父汗英明。如此,明廷必会追究贺世贤通敌之罪,其家眷难保。辽将闻之,必寒心。”
“不止。”努尔哈赤眼中闪过狡黠,“杨镐已死,战败总得有人负责。贺世贤是辽将,又是杨镐爱将,通敌献城,导致沈阳失守——这个罪名,够明廷那些文官吵上三年了。至于辽将……呵呵,忠臣没好下场,他们还会为明廷卖命么?”
皇太极心悦诚服:“父汗深谋远虑。”
努尔哈赤望向南方,那里是辽阳,是广宁,是山海关。
“传令,休整三日,劫掠沈阳。三日后,兵发辽阳。”
“嗻!”
沈阳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粮草尽焚,百姓遭屠,城池化为废墟。
而关于贺世贤“通敌献城”的谣言,已随着逃难的百姓,传向四面八方。
广宁,辽阳,京师。
暗火,正在蔓延。
八、京师:暗流已至
沈阳陷落的消息传到京师时,是五日后。
八百里加急,血染的奏报。
乾清宫,万历皇帝看完奏报,沉默良久。
“杨镐……战死了?”
“是。尸身被建奴厚葬,首级传示各门。”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低声道。
“贺世贤呢?”
“也战死了。但……”骆思恭迟疑。
“但什么?”
“但建奴传出消息,说贺世贤通敌献城,被努尔哈赤识破斩杀。如今辽东各地,都在传此事。”
万历闭上眼睛。通敌?贺世贤?他记得这个人,萨尔浒时断后血战,身被数创,是自己亲口嘉奖的。这样的人,会通敌?
“杨镐的遗表呢?”万历问。
“在熊廷弼处。熊廷弼已派人加急送递,不日将至。”
“熊廷弼怎么说?”
“熊经略奏报,沈阳虽失,但粮草尽焚,建奴未能得粮,今秋必乏。他已收拢溃兵,加固广宁防务,并请毛文龙袭扰建奴后方。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朝中清流,已纷纷上疏,弹劾杨镐丧师失地,用人不明,包庇贺世贤这等叛将,致沈阳失守。要求……追夺杨镐官职,抄没家产,并将贺世贤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万历猛地睁眼:“贺世贤是否通敌,尚无定论,就要满门抄斩?!”
骆思恭跪下:“陛下,清流言之凿凿,说贺世贤私开西门水门,放奸细入城;又守东门不力,致城破。若非通敌,何以至此?且建奴亦如此说,恐非空穴来风。”
万历盯着骆思恭,许久,忽然笑了,笑声苍凉:“好,好一个清流,好一个建奴。他们倒是一唱一和。”
“陛下……”
“传旨。”万历缓缓道,“杨镐追赠少保,谥忠烈,荫一子。贺世贤……追赠都督同知,谥忠勇,荫一子。其家眷,由锦衣卫护送回原籍,好生安置。”
骆思恭一惊:“陛下,清流那边……”
“清流?”万历冷笑,“他们是要朕自毁长城,还是要朕替建奴杀人?”
骆思恭不敢再说。
“拟旨吧。”万历疲惫地摆摆手,“另外,告诉熊廷弼,广宁再失,朕就要他的脑袋。”
“臣,遵旨。”
骆思恭退下。万历独自坐在龙椅上,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沈阳丢了。
辽东,还剩多少?
他想起杨镐,想起贺世贤,想起那些战死的将士。
也想起朝堂上,那些慷慨激昂的清流。
“忠臣战死,谗臣高升。”万历喃喃道,“这大明,还能撑多久?”
无人应答。
只有夕阳西下,将乾清宫染成一片血色。
而此刻,辽东,广宁。
熊廷弼接到了杨镐的遗表,和贺世贤的“通敌”消息。
他盯着那两份文书,久久沉默。
然后,他提笔,开始写奏章。
为杨镐辩冤,为贺世贤辩冤,为那些战死的辽将辩冤。
他知道,这封奏章递上去,会招来清流更猛烈的攻击。
但他必须写。
因为辽东的将士在看,辽将在看,天下人在看。
若忠臣战死,还要蒙冤,家族不保,那这大明,还有谁愿为将?还有谁愿死战?
笔尖落下,一字千钧。
“臣廷弼冒死谨奏:辽事之坏,非将之过,实朝堂党争、掣肘之祸也……”
窗外,辽东的风,凛冽如刀。
而暗火,已从沈阳,烧到了广宁,烧到了京师。
烧到了这大明江山的,每一寸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