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景福宫·仁庆宫
晨雾尚未散尽,景福宫的飞檐在冬日薄阳下泛着冷光。
柳生新左卫门跟在赖陆身后半步,走过长长的回廊。朝鲜式的宫殿与日本不同,屋檐更低,柱子更细,彩绘却繁复得令人目眩。几个朝鲜内侍跪伏在廊下,额头触地,不敢抬眼。
转过一处殿角,迎面撞见一群人。
当先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赤丹色圆领袍,头戴翼善冠,面容清秀,眉眼间有几分熟悉。他身后跟着两名尚宫,三名内侍。少年看见赖陆,眼睛一亮,脱口喊了一声:
“???!”
是朝鲜话。柳生的朝鲜话说得磕绊,听得却还凑合——“父亲”。
赖陆脚步未停,只是抬手在那少年头上揉了揉,像摸一只小狗。少年仰脸笑,那笑容灿烂得晃眼。两名至密尚宫(????)连忙向赖陆深深行礼,又向那少年行礼,口中说着流利的敬语。少年似乎还想说什么,赖陆已经走过去了。
柳生跟上,经过少年身边时,瞥见他腰间挂着的玉佩上刻着“永昌”二字。
永昌大君。
柳生心头一跳。
他记得这个名字。朝鲜宣祖的幼子,光海君李珲的异母弟,生于1606年。历史上的永昌大君,八岁被废为庶人,流放江华岛,不久后被赐死。可现在是万历四十七年,西元1619年,如果按这个时间算,永昌大君该是十三岁。
方才那少年,确实是十三四岁的模样。
可问题是——柳生皱眉——宣祖李昖不是1601年就被赖陆吓得惊惧而亡了吗?比历史上早了七年。那时候永昌大君的母亲仁穆大妃金氏,应该还没入宫才对。
除非……
柳生猛地想起刚才那少年仰脸笑时的眉眼。那双眼睛,那鼻梁,那薄唇——
他脚步一顿,差点撞上突然停下的赖陆。
赖陆停在一座宫殿前。匾额上三个汉字:仁庆宫。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内侍,是个穿着淡青色唐衣的女人,三十出头,云鬓微松,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却丝毫不损其美貌,反而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她看见赖陆,眼睛弯成月牙,竟是直接跳了过来,双臂环住赖陆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 ? ??? ????”(今天怎么这么晚?)
声音娇柔,带着点埋怨。柳生听懂了几个词,但整句话的意思,是靠猜的。
赖陆单手托住她的腰,任由她挂在身上,转头对柳生用日语说:“这是仁穆大妃,金氏。”
柳生愣住了。
仁穆大妃。宣祖的继妃,永昌大君的生母。历史上,她在丈夫死后被光海君幽禁在西宫,儿子被废杀,自己在绝望中度过余生。
而现在,她挂在赖陆身上,像只撒娇的猫。
柳生脑子里一团乱麻。他看看赖陆,看看金氏,又想起刚才那个喊“???”的少年,想起少年那张和赖陆有七八分相似的脸——
“进去坐坐?”赖陆问金氏,用的是朝鲜话。
金氏摇头,从赖陆身上下来,理了理衣襟,这才看向柳生,用生硬的日语问:“? ??? ????”(这个人是谁?)
“柳生新左卫门,我的家臣。”赖陆介绍。
金氏点点头,对柳生笑了笑,那笑容端庄得体,完全看不出刚才跳过来的娇憨模样。她侧身让开:“?????.”(请进。)
赖陆进去了。柳生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跟。
殿内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赖陆和金氏,用朝鲜话,柳生听不太清。过了一会儿,有笑声,女人的,轻轻的,带着点嗔怪。又过了一会儿,声音变了,变成另一种声响——衣料摩擦的声音,低低的喘息,还有木制家具轻微的晃动。
柳生别过头去,盯着廊下石阶缝隙里枯黄的苔藓。
他脑子更乱了。
永昌大君。仁穆大妃。赖陆。
刚才那少年喊赖陆“???”。赖陆揉他的头。金氏挂在赖陆身上。殿内现在的声音。
以及最关键的一点——永昌大君李?,生于1606年。现在是1619年,他十三岁。
赖陆今年三十四岁。如果永昌大君是他的儿子,那意味着赖陆在二十一岁时,就和当时还是宣祖王妃的金氏……
不,不对。柳生努力回忆。仁穆大妃金氏,是在宣祖死后才被追封为“仁穆大妃”的。她还活着的时候,是“仁穆王妃”。宣祖死于1601年,那时候金氏应该已经入宫了,但永昌大君是1606年出生——
柳生忽然想起一件事。
历史上,仁穆大妃在宣祖死后,被光海君幽禁。但光海君幽禁她的理由之一,是“秽乱宫闱”。当时朝中传言,说她与宫外男子有染。
如果……如果那些传言是真的呢?
如果金氏在宣祖死后,或者死前,就和赖陆……
殿内的声音停了。
门开了。赖陆走出来,衣襟有些凌乱,但脸上神情如常。他随手理了理袖子,对柳生说:“走吧。”
柳生跟上。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仁庆宫的门已经关上了。廊下空无一人,只有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朱红的柱子上。
二、仁王山·龙岳山城
马车沿着汉城北部的山路向上行驶。越往上,风越大,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柳生缩了缩脖子,终于忍不住开口。
“主公。”
“嗯?”
“刚才那位……永昌大君,他叫您……”
“???。”赖陆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朝鲜话里的‘父亲’。”
柳生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
“我儿子。”赖陆睁开眼,看向柳生,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情绪,“金氏生的。宣祖死得早,她一个人在宫里,总得有人照顾。”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柳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起刚才那少年的脸,确实和赖陆很像,尤其眼睛和鼻梁。但嘴唇更像金氏,薄而秀气。
“可是……”柳生斟酌着词句,“永昌大君是1606年出生,那时候宣祖已经……”
“死了五年了。”赖陆接话,“所以李晖——就是光海君——一直怀疑这个弟弟不是先王的种。但他不敢动金氏,因为金氏背后是我。”
柳生明白了。
为什么光海君李晖能在赖陆占领朝鲜后,还能坐在王位上。为什么赖陆对朝鲜的控制如此稳固。为什么仁穆大妃能住在仁庆宫,而不是被幽禁在西宫。
因为光海君的王位,是赖陆给的。而赖陆给这个王位的条件之一,就是金氏和永昌大君的安全。
不,不止安全。是地位。
刚才永昌大君身边那些尚宫和内侍,恭敬的态度,不是对一个失势王子该有的。那是对未来王位继承人的态度。
“您想让永昌大君继位?”柳生问。
赖陆笑了笑,没回答,反而问:“金氏比你前世电视剧里看的如何?”
柳生一愣,随即有些烦躁。他没心思琢磨这个。
“还在琢磨那个让某人?”赖陆又问。
“他叫让明德。”柳生说,声音有点干,“凤阳府临淮县西乡柳家集,是个私塾先生,家中有妻一人,子二人,女一人。这是您告诉我的。”
“哦,重要吗?”赖陆靠回车厢壁,重新闭上眼,“还是和我继续聊点别的放松一下心情吧。松平忠长也是我儿子。”
柳生觉得脑子更乱了。
松平忠长。阿江和赖陆的私生子,今年八岁。刚才在景福宫外,他好像看见松平秀忠的队伍里,有个和赖陆长得很像的孩子。
“您……”柳生揉了揉眉心,“您到底有几个儿子?”
赖陆睁眼看他,那双桃花眼里有笑意。
“你猜?”
柳生不想猜。他只觉得一阵晕眩,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他想起1601年那个雨夜,赖陆让他伪造建文帝的文书。想起赖陆说,要推翻万历,因为万历“体貌不端”,不配为君。
当时他觉得赖陆疯了。现在他觉得,赖陆可能一直就是疯的,只是疯得比较有条理。
马车停了。
柳生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眼前是一座宏伟的城堡,建在仁王山山顶,城墙高耸,天守阁巍峨。城门上挂着匾额,三个汉字:
龙岳山城。
柳生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主公。”
“嗯?”
“您在平壤的那座城堡,也叫龙岳山城吧?”
“是。”
“这座在汉城,盖在仁王山,按道理应该叫仁王山城才对。为什么也叫龙岳山城?”柳生转头看赖陆,“别人不会觉得怪异吗?”
赖陆已经下车了,正整理衣袖。闻言,他抬眼看了柳生一眼,那眼神淡淡的。
“因为除了你以外,问这个问题的人都被我杀了。”
柳生一愣。
“毕竟名字是王上取的。”赖陆继续说,语气平静,“质疑就是僭越。”
柳生懂了。
龙岳山城。这个名字是光海君李晖“赐”的。赖陆让李晖起这个名字,然后谁敢问“为什么仁王山的城堡叫龙岳山城”,谁就是质疑王命,谁就是僭越。
然后赖陆就把问的人杀了。
估计这是统治初期的把戏。杀人立威。用最荒唐的理由,杀最不知死活的人。杀到所有人都不敢问,不敢想,只能低头顺从。
柳生忽然觉得一股火从心底窜上来。他盯着赖陆,盯着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盯着那双桃花眼里漫不经心的笑意。
“羽柴赖陆。”柳生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他妈是不是疯啦?杀人有瘾吗?”
赖陆看着他,没说话。
柳生继续:“那个金氏,是不是也是被你胁迫的?宣祖死了,她一个人在宫里,你要她她就得从?永昌大君是不是你强迫她生的?你——”
“看清楚我。”赖陆打断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还需要胁迫吗?”
柳生真的看了。
赖陆今年三十四岁,但那张脸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尤其那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疏离。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如果不是鬓角那几缕刺眼的白发,这张脸堪称完美。
那白发是茶茶死的时候一夜白头的。后来娶了完子,黑发渐渐回来,只有鬓角的白,再也褪不去了。
柳生看着这张脸,忽然想起庆长五年四月,河越城下。那天的赖陆也是这张脸,但眼神完全不同。他骑在马上,一枪捅穿神原康政的胸膛,血溅了满脸。然后在乱军中,他看见了德川秀忠,打马冲过去,生擒了那个比他大十岁的男人。
那时候赖陆的眼神,冰冷,锐利,像刀。
而现在,这双眼睛看着他,带着点笑意,带着点慵懒,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真他妈的无耻。”柳生说,声音低下去,“我真希望不认识你。”
赖陆笑了。
“哦,后悔了?”他转身往城里走,声音随风飘来,“您用17世纪初这破烂技术,能用10年从所罗门群岛找回来,可不是不想见到我的人能做出来的事啊。”
柳生站在原地,看着赖陆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无力。
是啊。他不想见赖陆吗?
他想。
在瓜岛那十八年,在海上漂泊,在丛林里挣扎,在部落战争里杀人,在篝火边和kulu分食烤鳄鱼肉的时候,他想的最多的,就是回来。
回到赖陆身边。
回到这个疯子身边。
因为他知道,只有赖陆懂他。只有赖陆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
他们是同类。是这个时代唯二的异类。
“怎么你就喜欢熟女呢?”柳生跟上去,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赖陆脚步不停。
“在我这里都是小姑娘啊。”他说,“上辈子我活了三十岁,这辈子我活了三十四岁,加起来六十四岁的心理年龄呢。金氏三十出头而已。”
柳生无语。
两人走进天守阁。里面烧着地龙,暖烘烘的。赖陆脱了外衣,扔给侍从,在榻榻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柳生站在门口,没进去。
“让明德这件事,”他说,声音干涩,“有得商量吗?我求你了。”
赖陆端着茶杯,抬眼看他。
“我可见过你杀人。”赖陆说,“我带领联军攻大阪的时候,你跟着我,亲手砍了至少二十个人。后来在关东平定战,你在阵前,一箭射穿了本多正信的儿子。再后来在朝鲜,你……”
“我在瓜岛还吃过人。”柳生打断他。
赖陆停住话头,看着他。
柳生也看着赖陆,一字一句地说:“我在瓜岛,还吃过人。”
赖陆放下茶杯。
“吃过什么?”他问,语气平静。
“人。”柳生说,“kulu的舅舅。祭祀的时候分的。烤熟了,和猪肉差不多。”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赖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所以呢?”他问,“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吃过人,所以你现在不忍心杀一个教书先生一家五口?柳生,你在瓜岛十八年,杀了多少人?救了那个kulu,然后呢?跟着他参与部落战争,杀了多少土着?你现在跟我说,你下不去手?”
柳生没说话。
赖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柳生,你不是下不去手。”赖陆说,声音很轻,“你只是需要一个人告诉你,你可以下手。就像在瓜岛,kulu告诉你,可以吃人。就像在大阪,我告诉你,可以杀人。你现在需要我告诉你,可以杀让明德一家。”
柳生抬头,看着赖陆。
赖陆的眼睛里,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但我不会告诉你。”赖陆收回手,转身走回榻榻米,“你得自己告诉自己。”
三、廊下·遗传基因
柳生离开天守阁时,脑子还是乱的。
他沿着走廊走,脚下是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响声。远处有说话声,是日语,带着三河口音。
柳生抬头,看见一行人从对面走来。
当先是松平秀忠,穿着墨色直垂,面容清癯,留着整齐的髭须。他身后跟着个少年,十岁左右,眉目沉静,是松平家光。
而在家光身边,还有一个更小的男孩,八九岁模样,穿着小袖,外罩绣有德川家纹的羽织。那男孩抬头时,柳生看见了那张脸——
和赖陆有九分相似。
尤其那双桃花眼,简直一模一样。
柳生脚步顿住了。
松平秀忠也看见了他,微微颔首。柳生连忙躬身行礼。秀忠没说什么,带着两个男孩继续往前走,进了天守阁。
柳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又看向那个和赖陆极像的小男孩消失的方向。
那就是忠长。
松平忠长。阿江和赖陆的儿子。
柳生忽然想起刚才赖陆说的那句话。
“松平忠长也是我儿子。”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看见了,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遗传基因还真强大。
柳生用中文,低声嘀咕了一句。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算。
赖陆今年三十四岁。
永昌大君十三岁,那就是赖陆二十一岁时生的。
松平忠长八岁,那就是赖陆二十六岁时生的。
那么赖陆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孩子?
在京都?在大阪?在江户?在哪个大名的后院里?在哪个商人的宅邸里?
柳生想起赖陆那张脸,想起他看人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想起他说话时那种慵懒的语调。
然后他想起刚才在仁庆宫,金氏跳到他身上的样子。
想起永昌大君喊“???”时的笑脸。
想起松平忠长那张和赖陆九分相似的脸。
柳生忽然觉得,赖陆可能不是在开玩笑。
他可能真的有很多儿子。
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四、御庭番·风魔组
柳生走到御庭番的办公处时,长谷川英信正好从里面出来。
英信今年四十出头,是御庭番的头领,也是侧近众笔头。他曾经是柳生的下属,后来柳生出海,他就接替了柳生的位置。他个子不高,但很精悍,眼神锐利得像鹰。
看见柳生,英信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柳生大人。”
柳生点点头,没说话,走到庭院里,蹲下看那些枯山水。砂石被耙出整齐的纹路,象征水波。几块石头点缀其中,象征岛屿。屋檐下挂着铜制的雨链,风吹过时,叮当作响。
柳生伸手,拨弄了一下雨链。
叮当。叮当。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柳生大人,您何故在这里?”英信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柳生没回头,继续拨弄雨链。
“所以那家人必须要杀,对吗?”他问。
英信沉默了一会儿。
“正是如此。”他说。
柳生停下手,转头看他。
“我……我说的话也不行吗?”柳生问,声音很轻,“我可以留下字据,到时候主公问责,我一力承担。”
英信看着柳生,那双鹰眼里没什么情绪。
“柳生大人,”他说,“主公的命令,是杀。您要保,是抗命。抗命的代价,您比我清楚。”
柳生笑了,笑得很苦。
“是啊,我清楚。”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行吧。”
他摆摆手,示意英信不必跟着,自己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听见英信在身后说话,是对他徒弟细川义昌说的。
“……最近投靠的有个叫颜思齐的人,海上讨生活的人都称他一声‘开台王’,比最近郑士表郑先生推荐的李魁奇还要早些。”
“海寇攻城吗?算了,还是叫风魔组去办吧。不过最近七代目小太郎在北京公干,要把事办妥还要你亲自盯着点。”
柳生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颜思齐。李魁奇。风魔组。北京。
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但他没心思细想。
他走到廊下,靠着一根柱子坐下,看着远处的山峦。
冬天,山是秃的,灰扑扑的。天空也是灰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
要下雪了。
柳生想。
让明德一家,现在在做什么?
在凤阳府临淮县西乡柳家集,一个私塾先生,教几个孩子读书,妻子在家织布,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可能十岁,小儿子可能六岁,女儿可能四岁。
他们不知道,远在汉城,有人决定了他们的生死。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死活,关系到辽东的战局,关系到大明的朝政,关系到清流和浙党的斗争,关系到福王的命运,关系到……
关系到太多东西了。
多到他们一家五口的命,轻得像灰尘。
柳生闭上眼睛。
他想起在瓜岛,kulu分给他那块肉。烤熟了,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他问kulu,这是什么肉。kulu说,舅舅的肉。祭祀分的。吃了,舅舅的灵魂就会保佑你。
他吃了。
味道和猪肉差不多,有点柴,有点腥。
他吃了,然后活下来了。
在瓜岛十八年,他吃过人肉,杀过人,救过人,背叛过人,也被人背叛过。他带着三百武士,在原始丛林里建立据点,和土着部落交易,打仗,结盟,分裂。他学会了用石矛,学会了设陷阱,学会了在暴雨里辨别方向,学会了在海上靠星星航行。
他活下来了。
因为他告诉自己,要活下去。
就像现在。
他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