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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封齐觉得今晚这酒,喝得有点不对。

菜是好的——酱牛肉切得薄片,醋溜鱼鲜嫩,一碟盐水花生,一碟拌黄瓜,都是下酒的寻常菜色。酒也是好的——金华府的百花酿,入口绵甜,后劲却足。但酒桌上的气氛,却始终热络不起来。三个人围着一张八仙桌坐着,窗外是凤阳五月的夜,虫鸣阵阵,远处隐约传来行宫方向更夫的梆子声。

王纪端起酒杯,敬了李曙一杯:“李将军,下官敬你一杯。这些日子,多有叨扰。”

李曙端起杯,回敬,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用筷子夹了一粒花生,慢慢嚼着,不说话。

吕封齐见状,也端起杯敬了一杯:“李将军,下官也敬你一杯。这些日子,城中秩序井然,百姓安堵,全赖将军约束部下之功。”

李曙又饮了一杯,依然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两杯酒下肚,气氛依然没有松动的迹象。吕封齐和王纪交换了一个眼神。王纪清了清嗓子,决定换一个话题:“李将军,你可听说了南京那边的消息?”

李曙夹花生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什么消息?”

“徐光启徐先生,前几日被召入武英殿议事。”王纪压低声音,“据说,他在殿上分析了当前的局势,认为南京还有三成胜算。”

李曙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转了转,看着杯中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三成?”

“对,三成。”王纪说,“李将军觉得,这个判断如何?”

李曙沉默了片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徐先生是个实诚人。”

吕封齐和王纪都是一愣。实诚人?这是在夸徐光启诚实,还是在说他天真?

“李将军,”吕封齐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这三成胜算,多了?”

李曙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又给吕封齐和王纪各斟了一杯,然后放下酒壶,缓缓说道:“吕知府,王巡抚,在下是个武人,不懂那些经义策论。在下只知道一件事——打仗,打的是后勤。”

他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南京现在,有多少兵?多少粮?多少饷?能打多久?这些数字,徐先生心里应该有数。他说三成,那是给朝廷留面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要是在下来说,能有一成,就不错了。”

吕封齐和王纪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沉重的认同。他们不是不知道局势有多糟,但从李曙这个敌军将领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评价,还是让他们的心往下沉了一沉。

“那……”吕封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李将军觉得,南京还能撑多久?”

李曙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中,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酒杯,缓缓开口:“吕知府,王巡抚,在下说句不中听的话——南京能撑多久,不取决于南京自己。”

“那取决于什么?”

“取决于北京。”李曙说,“取决于北京的那位,想什么时候结束这场游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在下在朝鲜的时候,跟着陛下打过好几场仗。在下观察到一个规律——陛下打仗,从不拖泥带水。他要打哪里,就集中兵力打哪里,速战速决。他不要的地方,你送给他他都不要。他想要的地方,你守也守不住。”

他抬起头,看着吕封齐和王纪:“南京现在还在,不是因为我们打不下来,是因为陛下还没想打。等他想打了,南京撑不过一个月。”

吕封齐感到一股凉意从背脊升起来。他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压压惊,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他连忙放下酒杯,生怕被李曙看到自己的失态。

王纪倒是比吕封齐镇定一些,他沉吟了片刻,又问了一句:“那……李将军觉得,陛下什么时候会‘想打’?”

李曙正要回答,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住了,然后传来一个带着气喘的声音:“报——!将军!紧急军情!”

李曙的眉头微微一皱,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号衣的倭人兵卒,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显然是跑着过来的。

“什么事?”

那兵卒单膝跪地,喘着粗气,大声报道:“启禀将军!袁大将军——袁崇焕袁大将军,率骑兵三千,已过宿州,距离凤阳不足五十里!”

李曙的瞳孔猛地一缩。

吕封齐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摔成了碎片。他没有去捡,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纪的反应比吕封齐好一些,但他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桌腿,发出一声闷响,但他仿佛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报信的兵卒:“袁崇焕?!他不是在——不是在辽东吗?!”

“属下不知!”那兵卒低着头,“但旗号确实是‘袁’字大纛,前锋已过定远县城,正向凤阳方向疾驰!”

李曙站在门口,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向屋内那两位已经面如土色的官员,缓缓开口:“吕知府,王巡抚——看来,陛下已经决定,要结束这场游戏了。”

而后他没有立刻再说什么,只是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那杯尚未喝完的酒,一饮而尽。

“吕知府,王巡抚,在下这就出城迎接袁大将军。”他说着,放下酒杯,转身就要往外走。

“李将军且慢!”吕封齐猛地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桌腿,发出一声闷响,但他仿佛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快步绕过桌子,拦在李曙面前,“李将军!你不能走!”

李曙停下脚步,看着吕封齐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眉头微微一挑:“吕知府,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将军,你听我说——”吕封齐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你现在的职责,是看守燕庶人。这是皇命,是重中之重。袁大将军那边,自然有下官去迎接。你万万不能擅离职守!”

李曙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吕知府,袁大将军是我的上官。他率军前来,我作为下属,出城迎接,这是基本的礼数。怎么能说是‘擅离职守’?”

“李将军!”王纪也站了起来,走到吕封齐身边,拱手道,“李将军,吕知府说得对。看守燕庶人,是陛下亲自交代的任务。凤阳城中,除了你的人马,没有其他兵力可以承担这个重任。你若出城迎接,万一城中出了什么变故——燕庶人病了、死了、跑了——这个责任,谁来担?”

李曙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吕知府,王巡抚,你们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吕封齐和王纪同时一愣。

“你们担心,我走了之后,燕庶人出了什么事,你们担不起责任。”李曙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们也担心,如果我不走,袁大将军那边会觉得你们怠慢了他。你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对不对?”

吕封齐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王纪也低下了头,没有否认。

李曙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吕知府,王巡抚,在下理解你们的难处。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袁大将军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率军来到凤阳?”

吕封齐和王纪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因为他不是来凤阳做客的。”李曙说,“他是来接管防务的。南京那边,松江告急,滁州被炮击,姜曰广带着四千人去了松江——这一切都说明,陛下已经开始了对江南的全面攻势。凤阳作为中都,是南京的北大门,战略位置极其重要。袁大将军这个时候来,只有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陛下要动手了。”

吕封齐感到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他扶着桌沿,缓缓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李将军,你能不能……再等一等?等天亮之后,等我们准备好了,再出城迎接?”

李曙看着他那张写满恐惧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那就等天亮。”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望着窗外那片依然沉沉的夜色。吕封齐和王纪也各自坐下,三个人围着一张八仙桌,谁也不说话,只有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窗外的虫鸣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吕封齐就已经站在了城门口。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袍——绯色云雁补子,金带,乌纱帽。这是他上任以来穿得最正式的一次。他站在晨风中,看着远处那条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起来的官道,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身后,站着二十名衙役,也都换上了整齐的皂衣,手持水火棍,列队而立。这是他能凑出来的最体面的迎接队伍了。

官道的尽头,扬起了一线尘土。

那线尘土越来越近,越来越浓,渐渐变成了一团滚滚的黄烟。烟尘中,隐约可以看到一面大纛在晨风中猎猎飘扬,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袁”字。

吕封齐的心跳开始加速。

骑兵的队伍在距离城门大约一箭之地的地方停了下来。烟尘缓缓散去,露出了那一列列沉默的骑兵。他们的盔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马匹的鼻孔喷出白色的热气,在清晨的空气中凝结成雾。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只有偶尔的马蹄轻轻刨地的声音,以及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响。

然后,骑兵的队伍从中间分开,让出一条通道。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从通道中缓缓走出。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山文铁甲,没有带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的目光平静,但在平静之下,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吕封齐深吸一口气,快步迎了上去,在距离那匹马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深深一躬:“凤阳知府吕封齐,奉旨迎接大将军!”

袁崇焕没有立刻下马。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吕封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吕知府,久仰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在清晨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吕封齐感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不敢伸手去擦,只是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恭敬地说道:“大将军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城中备下薄酒,为大将军接风洗尘。请大将军随下官入城。”

袁崇焕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凤阳城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古朴的城楼,又望了一眼城楼上那面在微风中轻轻飘扬的旗帜,然后低下头,看着吕封齐,缓缓说了一句:“吕知府,你这凤阳城,守得不错。”

吕封齐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不知道袁崇焕这句话是夸奖还是讽刺,只能硬着头皮答道:“下官……不敢当。全赖将士用命,百姓同心。”

“是吗?”袁崇焕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兵,走到吕封齐面前,“那就带本将去看看——看看那位‘燕庶人’,过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