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读趣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光复二年十一月初五,寅时三刻,南京,魏国公府。

徐弘基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周明衡的那份供状。他从昨夜亥时坐到现在,整整四个时辰,没有合眼,没有进食,甚至连茶都没有喝一口。案上的蜡烛已经燃到了尽头,烛泪在铜台上堆积成一座小小的蜡山,火苗在晨风中摇曳了几下,终于熄灭了。他没有叫人换蜡烛,只是坐在黑暗中,望着那份供状,沉默了很久。

供状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读过了。不止一遍,是很多遍。他读第一遍的时候,心中涌起的是愤怒——这个监生,竟敢为伪帝张目,竟敢将北京描述成一座井然有序的繁华都市。他读第二遍的时候,愤怒变成了怀疑——这个监生,是不是被伪帝收买了?他读第三遍的时候,怀疑变成了困惑——因为那些细节太真实了。一个被收买的人,编不出那么多前后呼应、彼此印证的细节。他读第四遍的时候,困惑变成了一种他不想承认的情绪——那是一种冰冷的、令人不适的恐惧。

因为那些细节,很可能是真的。

但最刺痛他的,不是周明衡没有撒谎。而是这个年轻人,在亲眼看到了北京的真实景象之后,竟然还敢回到南京,还敢把那些真相写下来,还敢在锦衣卫的审讯室里坚持说自己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这不是愚蠢,这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勇气——一种徐弘基在官场上已经二十多年没有见过的东西。

他放下供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感到腰间传来一阵酸痛——那是旧伤了。万历四十年,羽柴赖陆率军攻破南京,他奉命率部从南京撤往襄樊。那一次撤退,他带着数千残兵,在泥泞的道路上跋涉了半个月,途中遭遇暴雨、瘟疫、溃兵抢劫,到达襄樊时,三千人只剩下了不到八百。他的腰,就是在那个时候落下的病根。每逢阴雨天或劳累过度,就会隐隐作痛。他记得那年秋天,长江两岸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哭声震天。他骑在马上,看着那些百姓从自己身边经过,心中涌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是魏国公,是大明勋贵的首领,可他保护不了他们。

二十三年过去了,那种无力感,又回来了。

他睁开眼睛,扶着桌沿缓缓站起身。腰间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牵扯得他直不起腰来。他咬着牙,一只手扶着桌子,另一只手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他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等那阵疼痛过去,才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绯色朝服,披在身上,系好腰带,戴上乌纱帽。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两鬓斑白的老人——眼角下垂,法令纹深如刀刻,脖颈上的皮肤已经开始松弛。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国公府的大门已经打开了。门外的石阶下,刘良佐和刘泽清已经等候在那里。两人都是南京如今的核心。刘良佐是广昌伯刘文炳之后,现任南京右军都督府佥事,约莫四十出头,面容黝黑,留着短须,身形壮硕,一看就是常年带兵的人。刘泽清并不是一流勋贵,现任南京中军都督府佥事,比刘良佐年轻几岁,面皮白净,三绺长髯,看起来更像一个文官而不是武将。两人都穿着朝服,腰间系着玉带,看到徐弘基出来,齐齐拱手行礼:“公爷。”

徐弘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向拴在门外的马。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有些迟缓——腰间的旧伤让他的动作不如年轻时利索——但他还是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他拉起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刘良佐和刘泽清:“走吧。”

三人策马沿着清晨空旷的街道向南行进。十一月初的南京,清晨的空气又冷又湿,带着一股长江水汽特有的腥味。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有开门,只有几家早点铺子亮着灯,蒸汽从门缝中涌出,在晨光中袅袅飘散。徐弘基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店门,沉默不语。他记得十年前,这条街上的店铺,天不亮就开门了。卖馄饨的、卖烧饼的、卖豆浆的,一家挨着一家,热气腾腾,吆喝声此起彼伏。现在,辰时将至,开门的还不到一半。那些关着的店铺,门板上落满了灰,有的甚至贴着封条——主人已经跑了,或者已经死了。

刘泽清策马跟在他身侧,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公爷,那个周监生……怎么处置?”

徐弘基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反问了一句:“邓侯爷可曾来了?”

刘泽清连忙道:“定远侯差人禀告,已经去了诏狱。”

徐弘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扬起马鞭,轻轻抽了一下马臀,加快了速度。

南京锦衣卫镇抚司衙门,位于城南的一条小巷内。外表与普通衙门相似——黑漆大门,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锦衣卫镇抚司”六个字,字迹斑驳,油漆剥落,看得出有些年头没有修缮了。但走进大门,穿过两道院落,第三进院子就显得有些不同了——院墙比前两进高出许多,足有两丈有余,窗户开得很小,像是一只只半闭的眼睛,铁门紧锁,门口站着两名腰悬绣春刀的校尉,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走近的人。

徐弘基在铁门前翻身下马。他刚站稳,铁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老者从门内走出,穿着一件青色团领袍,腰间系着银带,面容清癯,目光沉稳。他看到徐弘基,拱手行礼:“公爷。”

徐弘基还了一礼:“邓侯爷。”

定远侯邓世栋。邓愈的后人。邓愈是明朝开国功臣,封卫国公,死后追封宁河王,配享太庙,是明初少数几个善终的开国元勋之一。但他的后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邓愈之子邓镇继承爵位后,娶了李善长的外孙女。李善长因胡惟庸案被太祖高皇帝处决,邓镇也因此受到牵连——尽管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他参与了胡惟庸的谋反,但太祖还是下令将他处决,爵位被褫夺,家产被抄没。邓家从此沦落,直到嘉靖年间,邓家后裔邓继坤因军功被封为定远侯,这个爵位才得以恢复,但已经从国公降等为侯爵,一直延续到本朝。

如今,北朝的光复皇帝仅追罪于燕王一系,而嘉靖帝朱厚熜正是燕王一脉。邓家的爵位是嘉靖朝恢复的,严格来说,是燕王一系的恩典。如今燕王一系倒台,邓家这一定远侯的爵位能不能保住,全看南京能不能守住。如果南京也守不住,邓世栋就是燕王一系最后的臣子之一,光复皇帝清算起来,他是无论如何都跑不掉的。这些事,邓世栋心里清楚,徐弘基心里也清楚,但两人都不说破。

徐弘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进去吧。”

两人并肩走进铁门。刘良佐和刘泽清跟在后面,也走了进去。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一块巨石落入了深井。

第三进院子的正堂,就是审讯室了。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一张黑漆方桌,几把椅子,墙角放着一只炭盆,炭火已经熄灭,只剩下灰烬。墙壁是青砖砌的,没有粉刷,砖缝中渗出一种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铁锈和血腥的气息。屋顶很高,但窗户很小,光线从高处斜射下来,在屋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是被困在琥珀中的昆虫。

徐弘基在主位上坐下,邓世栋在他左手边落座,刘良佐和刘泽清在右手边坐下。徐弘基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书吏:“带人吧。”

书吏躬身退下。片刻后,一阵镣铐拖拽地面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像是有人在用铁链敲击地面。那声音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住了。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咔嗒一声,锁开了。

周明衡被两名校尉架着,走进了审讯室。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囚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几道淤青——那是前天夜里被审讯时留下的。但他的目光还算平静,没有那种濒临崩溃的惶恐,也没有那种故作镇定的僵硬。他走进审讯室,看到堂中坐着的几个人,没有惊慌,只是微微低下了头,算是行礼。

徐弘基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那份供状,又看了一遍——虽然他已经能背诵其中的大部分内容了——然后放下,抬起头,看着周明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周监生,我看供状中,你对锦衣卫的那篇游记,颇有微词。”

周明衡抬起头,看着徐弘基,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大人,学生不是对那篇游记有微词。学生只是说,那篇游记写的,与学生亲眼所见的北京,不一样。”

徐弘基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供状上某一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周明衡,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周监生,你从北京回来,带回这样一份游记。你可知道,这份游记若是传出去,会对南京的士气造成多大的影响?”

周明衡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大人,学生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写?”

周明衡沉默了很久。审讯室中安静极了,只有墙角那只熄灭的炭盆中偶尔传来一声细微的噼啪声。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因为学生觉得,南京应该知道真相。”

徐弘基没有说话。他看着周明衡,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周监生,你今年多大?”

周明衡愣了一下,答道:“学生……二十三。”

徐弘基点了点头:“二十三岁。本官二十三岁的时候,也在想——真相最重要。只要把真相说出来,天下就能变好。”他顿了顿,“后来本官发现,不是这样的。”

周明衡没有说话。

徐弘基继续道:“你写的那些东西,本官看了。本官不想问你那些是不是真的——本官只问你一句:你为什么要回来?”

周明衡抬起头,看着徐弘基,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大人……学生是苏州府人。学生生在苏州,长在苏州,祖宗坟茔都在苏州。学生不回南直隶,还能去哪里?”

徐弘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你回了南京,还要说实话。这才是最麻烦的。”

他站起身,走到周明衡面前,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周监生,本官不杀你。本官也不会让人杀你。但本官要你记住一句话——”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周明衡能听见:“无多言,多言多败。岂不知守城之际,士气维系于人心,一句无节制之真言,或成溃堤之始。此非掩耳盗铃,乃知‘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他直起身,转身走回座位,坐下。他看着周明衡,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周监生,你的案子,本官会亲自处理。在处置决定下达之前,你暂押诏狱,不得与外人接触。你写的那份游记,本官会封存入库,不得外传。”

他顿了顿:“你好自为之。”

周明衡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沙哑:“学生——谢公爷不杀之恩。”

徐弘基没有再看他。他正要站起身,邓世栋忽然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砰的一声,在狭小的审讯室中回荡,震得桌上的油灯都跳了一下。邓世栋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国公何必与此等奸邪小人浪费口舌!此人从北京归来,带回来一篇为伪帝张目的游记,处处美化伪帝治下的北京城,贬低南京的坚守。此等行径,与通敌何异?依本侯之见,当以谋逆之罪,凌迟处死!”

周明衡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邓世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侯爷,学生只是将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记录下来。学生没有美化任何人,也没有贬低任何人。学生只是写了——北京城的城门是开着的,百姓是有饭吃的,市面上是有交易的。这些事,学生亲眼看到了,难道要假装没看到吗?”

邓世栋冷冷地看着他:“你看到的?你看到的就是真的?伪帝入京不过五个月,就能把北京城治理得井井有条?自古以来,鼎革之际,哪一次不是杀戮遍地、民不聊生?你看到的那些,不过是伪帝布置给你的假象罢了。你被骗了,还要替骗子说话,真是可笑至极!”

周明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侯爷,学生在北京的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学生看到的,会不会是假象?会不会是伪帝刻意布置给学生看的?所以学生特意去了很多地方——正阳门外的市集,东城的贫民窟,西城的工匠坊,南城的码头。学生还特意在清晨、正午、黄昏、深夜四个时辰分别去那些地方看过。如果那些是假象,那伪帝得花多大的精力,才能把整座北京城都布置成假象?而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去欺骗一个从南京来的无名监生?”

邓世栋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反驳,因为周明衡的问题,他回答不了。

周明衡继续道:“侯爷,学生不是要为光复皇帝说好话。学生只是觉得——如果北京城的百姓真的能吃饱饭,如果北京城的城门真的能打开,如果北京城的商人真的能自由地做生意——那这些事,南京为什么做不到?”

审讯室中安静了一瞬。邓世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猛地站起身,手指着周明衡,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大胆!你这是在替伪帝招降吗?!”

徐弘基抬起手,制止了邓世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周明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周监生,你今天说的话,已经够多了。再多说下去,本官也保不住你。”

周明衡低下头,不再说话。

徐弘基站起身,走出了审讯室。邓世栋、刘良佐、刘泽清也跟着起身,鱼贯而出。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将周明衡重新锁入了黑暗之中。

走出镇抚司衙门,徐弘基站在门口,望着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沉默了很久。邓世栋站在他身边,也沉默了很久。然后邓世栋开口,声音沙哑:“公爷,那个监生说的……是真的吗?”

徐弘基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真的假的,有什么区别呢?南京需要他说的那些话是假的。那它就是假的。”

邓世栋没有再说话。两人并肩站在清晨的冷风中,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明亮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远处,长江的水声隐隐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锦州城,炮声震天。

光复二年十一月初五日,辰时。锦州。

刘应坤是被炮声惊醒的。他从值房的硬木板床上翻身坐起,耳边是连绵不断的轰鸣声——不是雷声,是炮声。那声音从城墙方向传来,沉闷而密集,像是有人在用巨锤一下一下地捶打着大地。他抓起放在床头的宝剑,冲出值房,向城墙方向跑去。

晨光中,锦州城的南城墙笼罩在一片烟雾之中。那是炮弹击中城墙溅起的尘土和碎石,混合着火药燃烧产生的黑烟,在晨风中缓缓升腾,像是一层厚重的帷幕,将整座南城笼罩在一种末日般的氛围中。刘应坤跑上城墙的时候,一脚踩到了一滩温热的液体——他没有低头去看,因为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血。昨天晚上,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守军付出了十几条人命的代价,才将攻城的先锋队打了下去。那些血迹还没有来得及清理,就被今早的炮击覆盖了。

他冲到城垛前,探头向外望去。然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城外的光复朝大营,一夜之间变了模样。原本散落在平原上的帐篷和栅栏,已经被一座座整齐排列的炮垒取代。那些炮垒用沙袋和木料搭建而成,呈半圆形,开口朝向城墙,每一座炮垒中都架着两到三门火炮。刘应坤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二十座炮垒,也就是说,至少有四十门火炮对准了锦州城的南城墙。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些火炮的种类和口径,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看到了佛郎机炮——那种炮他认识,明军自己也用,射速快,但射程近,威力一般。他看到了红夷大炮——那种炮他也认识,天启年间从泰西人手中购买的重型火炮,射程远,威力大,但装填缓慢。他还看到了几种他从未见过的火炮——一种炮身细长、架在双轮炮架上的火炮,炮口朝天,显然是大仰角射击的曲线炮;还有一种炮身短粗、架在四轮炮架上的火炮,炮口巨大,看起来像是能发射几十斤重的石弹;他甚至看到了一种架在木制高台上的火炮,炮位高悬,可以从上往下轰击城墙内侧——那是攻城臼炮,他在兵书上读到过,但从未见过实物。

一个满脸烟尘的把总跑到他面前,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惊恐:“刘公公!城外来了好多炮!数不清有多少门!”

刘应坤没有回答。他站在城垛后,望着城外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传令下去——所有人不得站在城垛正后方,分散站位,依托城垣掩护。把城里的棉被和被褥都拿出来,浸湿了,挂在城墙内侧,防止碎石飞溅伤人。”

把总愣了一下:“公公,棉被……能挡住炮弹吗?”

刘应坤摇了摇头:“挡不住实心弹。但能挡住碎石和弹片。快去!”

把总应了一声,转身跑下了城墙。刘应坤站在城垛后,望着城外那些炮垒,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拔出宝剑,高举过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士们!城外那些炮,是伪帝用来吓唬我们的!他们以为几门炮就能让我们投降!做梦!锦州城守了三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今天就让那些伪帝的走狗看看——什么叫硬骨头!”

城墙上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士气不高,但至少没有人逃跑。刘应坤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话音未落,城外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那是几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的声音,像是一头巨兽从胸腔深处发出的怒吼。刘应坤下意识地蹲下身,将身体紧贴在城垛的内侧。下一秒,他感到脚下的城墙猛烈地震动了一下,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连绵不断——那是炮弹击中城墙的声音。实心铁弹以肉眼无法追踪的速度撞击在城墙上,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溅起一片碎石和尘土。有的炮弹击中了城垛,将坚硬的砖石打得粉碎,碎片在空中飞溅,像是一群受惊的麻雀;有的炮弹越过了城墙,落入城内,砸穿了屋顶,砸断了树木,砸死了来不及躲避的士兵和平民;有的炮弹没有击中目标,落在城外的空地上,弹跳了几下,然后静止不动,像是一颗被遗弃的铁球。

刘应坤蹲在城垛后,感到脚下的城墙在颤抖。他听到身边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年轻的士兵被一块飞溅的碎石击中了额头,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染红了他的衣领。那士兵捂着头,蹲在地上,身体在颤抖。刘应坤爬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大声喊道:“别慌!只是皮外伤!包扎一下就好!”那士兵抬起头,看着刘应坤,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对未知力量的恐惧。他不知道那些炮弹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下一发炮弹会落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过今天。这种恐惧,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炮击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当最后一轮炮声在晨光中消散时,锦州城的南城墙已经面目全非。城垛被削平了将近三分之一,城墙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弹坑,最深的地方甚至露出了城墙内部的夯土层。有几段城墙的墙体出现了明显的裂缝,像是随时可能坍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尘土味,混合着血腥的气息,令人作呕。

刘应坤从废墟中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碎石和尘土。他的左腿被一块飞溅的石片划了一道口子,鲜血已经浸透了裤腿,但他没有停下来包扎。他拄着宝剑,一瘸一拐地沿着城墙巡视,查看损失情况。他走过一段被炮弹击穿的城垛,看到两个士兵倒在血泊中——一个已经死了,胸口被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击穿;另一个还活着,但一条腿被砸断了,白骨从伤口中露出来,触目惊心。刘应坤蹲下身,按住那个受伤士兵的肩膀,大声喊道:“抬下去!找大夫!”两个士兵跑过来,将伤员抬下了城墙。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城墙中段时,他看到了一段严重开裂的墙体——裂缝从墙顶一直延伸到墙根,最宽的地方可以塞进一个拳头。他伸手摸了摸裂缝边缘的砖石,砖石松动得厉害,稍微用力就能掰下一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对身边的把总说:“这段墙撑不了太久了。派人准备沙袋和木料,万一墙体垮了,立刻填补。”

把总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刘应坤站在那段开裂的城墙前,望着城外那些正在重新装填的火炮,沉默了很久。他知道,真正的进攻还没有开始。刚才那轮炮击,只是试探——试探城墙的强度,试探守军的士气,试探他的反应。真正的进攻,会在守军最疲惫、最绝望的时候到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因为他一旦倒下,锦州城就完了。

他转过身,正要走下城墙,忽然听到天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他下意识地抬起头——一枚炮弹正从高空坠落,目标正是他所在的这段城墙。他来不及躲避,只能本能地扑倒在地,双手抱住头部。下一秒,炮弹击中了城墙外侧的飞檐——那座飞檐是城楼的装饰性建筑,用青砖和木材搭建而成,在城墙上凸出约三尺。炮弹准确地击中了飞檐的根部,将整座飞檐从城墙上炸裂开来。巨大的砖石结构失去了支撑,发出刺耳的断裂声,然后轰然倒塌,向着城墙内侧砸了下来。

刘应坤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巨大的碎裂声。他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向侧面翻滚。一块足有桌面大小的砖石结构擦着他的肩膀砸落在地上,距离他的头部不到一尺,溅起的碎石打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他翻身坐起,看到那块砖石结构就落在自己身边,将城墙上的青砖地面砸出一个大坑。如果他没有及时翻滚,那块石头会直接砸在他的身上,将他砸成一滩肉泥。

他喘着粗气,坐在废墟中,望着那块砸落的飞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拄着宝剑,缓缓站起身来。他的左腿在流血,右臂被碎石划伤,脸上布满了灰尘和血迹。他站在废墟中,望着城外那些正在重新装填的火炮,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出的、无法遏制的疲惫。他守了三年,死了无数人,吃了无数苦,到头来,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城外那四十门火炮,换来了那段开裂的城墙,换来了他腿上那道流血的伤口。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守多久。他只知道,他不能投降。因为投降,就意味着他这三年的坚持,全都白费了。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宝剑,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伪帝无道,霸占国母,天人共愤!将士们,想想天启爷!想想被伪帝侮辱的皇后!你们能忍受这样的耻辱吗?!退后一步,你们的家人,你们的妻儿,都会被伪帝的走狗践踏!只有守住锦州,才能保住你们的家!”

城墙上传来一阵应和声。比刚才响亮了一些。刘应坤知道,这些士兵并不是真的相信他说的话——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他们继续战斗下去的理由。哪怕是虚假的理由,也比没有理由好。

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那些正在逼近的光复朝士兵,握紧了手中的宝剑。

战斗,才刚刚开始。

光复朝步兵的第一次冲锋,是在午时前后开始的。大约两千名步兵,分成三个梯队,在火炮的掩护下向锦州城南城墙推进。前排的士兵举着盾牌——不是传统的明式方形藤牌,而是一种高大的长方形木盾,表面包着铁皮,可以有效地抵挡弓箭和鸟铳的射击。后排的士兵扛着云梯和撞木,在盾牌的掩护下稳步前进。队伍的最后,是几辆木制的攻城塔——那种塔比城墙还高,顶部设有平台,平台上站着弓箭手和火枪手,可以从高处压制城墙上的守军。

刘应坤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攻城器械缓缓逼近,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那些攻城塔的设计,比他见过的任何明军器械都要精良——塔身用湿牛皮包裹,可以有效防火;底部装有轮子,推动起来并不费力;顶部平台的护栏上留有射击孔,弓箭手可以在防护下从容射击。这不像是一支临时组建的军队能拿出来的装备,更像是经过了长期训练和精心准备的职业军队。

他举起宝剑,大声喊道:“准备——火枪手上前!弓箭手就位!等敌军进入射程再开火!”

守军士兵们纷纷就位。火枪手将鸟铳架在城垛上,瞄准了正在逼近的敌军;弓箭手拉开弓弦,箭矢指向天空,准备进行抛射。城墙上安静极了,只有火绳燃烧的嘶嘶声和弓弦绷紧的嘎吱声。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刘应坤的那一声令下。

敌军进入了射程。刘应坤猛地挥下宝剑:“放!”

火枪手扣动了扳机。几十支鸟铳同时开火,白色的硝烟在城墙上弥漫开来,遮住了视线。弓箭手也松开了弓弦,几十支箭矢飞向天空,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向着敌军阵中坠落。城下传来几声惨叫——有几个敌军士兵被子弹或箭矢击中,倒在了地上。但更多的人继续前进,盾牌紧密地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移动的盾墙。鸟铳的子弹打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但无法穿透铁皮包裹的木板。

刘应坤的心沉了下去。那些盾牌,比明军自己的盾牌还要坚固。他咬了咬牙,大声喊道:“继续射击!不要停!”

第二轮齐射,第三轮齐射。敌军倒下了几十个人,但主力已经推进到了城墙脚下。云梯被架了起来,撞木开始撞击城门,攻城塔上的弓箭手开始向城墙上射击。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城墙上下的近距离搏杀。

一个光复朝的士兵率先攀上了云梯,口中咬着一把短刀,手脚并用向上爬。刘应坤冲到那段云梯前,举起一块石头,狠狠砸了下去。石头击中了那个士兵的头部,他发出一声闷哼,从云梯上摔了下去,砸在了下面几个同伴的身上。但更多的云梯架了起来,更多的士兵开始向上攀爬。守军士兵们用石头、用滚木、用热油、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向下砸去,将一个个攀爬的士兵砸落下去。但光复朝的士兵像是无穷无尽一样,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刘应坤站在城墙上,挥剑砍倒了一个刚刚爬上城头的敌军士兵。那士兵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被刘应坤一剑砍中了脖子,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刘应坤一脸。那士兵捂着脖子,瞪大眼睛看着刘应坤,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刘应坤看着他倒下,没有时间多想,转身迎向下一个敌人。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天际,将战场上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晕。锦州城的南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有光复朝士兵的,也有守军的。城墙上的守军已经伤亡了近三分之一,剩下的也大多带伤,疲惫不堪。但城墙,还在他们手中。

夜幕降临时,光复朝军队终于停止了进攻,缓缓撤回了大营。刘应坤站在城墙的废墟中,望着远处那些渐行渐远的火光,沉默了很久。他的左腿在流血,右臂在发抖,脸上沾满了血迹和烟尘。他拄着宝剑,站在废墟中,像是一尊残破的雕像。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经过城门洞时,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扇厚重的城门。门板已经被撞木撞出了几道裂缝,透过裂缝可以看到外面漆黑的夜色。他摸着那些裂缝,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他走回值房,在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义父的那封信——他已经读了无数遍了,纸页磨损,边角卷曲,有些字迹已经被汗水浸得模糊不清。他拿起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纸,铺在桌上,提起笔,蘸饱了墨。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身体里挤出来的。

“义父大人膝下:

今日伪帝军以大炮猛轰锦州南城,城垛损毁过半,城墙开裂数处。儿督战城头,幸未阵殁。然城中粮草已尽,将士以树皮草根充饥,能战者不过六百余人。若再无援军,锦州恐难撑过本月。

儿非畏死,实不忍见满城将士皆为儿一人之执念陪葬。儿今决意归顺,非为苟活,为救此城千余将士之命。

儿在锦州,待义父消息。

不孝义子应坤泣血顿首

光复二年十一月初五日”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吹了吹纸面上的墨迹,将信折好,封入一只信封。他拿着那封信,走出值房,走到城门口,叫来一个亲信校尉:“天亮之后,出城,把这封信送到北京。亲手交给魏公公。”

校尉接过信,收入怀中,郑重地点了点头。

刘应坤站在城门口,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泛白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去吧。”

校尉翻身上马,策马冲出城门,向着光复朝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刘应坤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黑点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晨光从东方升起,将锦州城破败的城楼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望着那片光,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好像比昨天的亮一些。

他转过身,正要走回值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兄弟,我是朝钦。”

刘应坤猛地转过身。他看到一个人站在城门口——穿着一件破烂的囚服,头发凌乱,脸上带着伤痕,但目光依然明亮。那个人被关在一只木笼里,木笼放在一辆板车上,板车由两匹瘦马拉动着。那人站在木笼中,双手握着栏杆,看着刘应坤,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刘应坤愣住了:“朝钦?你怎么……”

李朝钦苦笑了一下:“义父(魏忠贤)让我来送信。结果刚出城就被巡逻队抓住了。他们没杀我,把我关在笼子里,说是留着城破之日也是个筹码。”

刘应坤走到木笼前,伸手握住栏杆。他看着笼中的李朝钦,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他们……有没有对你用刑?”

李朝钦摇了摇头:“没有。他们只是把我关在这里。”

刘应坤没有说话。他握着栏杆,看着笼中的李朝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朝钦,你说——我该怎么做?”

李朝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兄弟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只知道,我在笼子里待了这几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咱们这些当太监的,这辈子,就没做过自己的主。小时候被家里人卖了,净了身,送进宫里,这是第一次做不了主。在宫里伺候主子,主子让干什么就得干什么,这是第二次做不了主。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当了镇守太监,以为能自己做主了——结果发现,还是做不了主。朝廷让咱们守城,咱们就得守城;朝廷让咱们死,咱们就得死。咱们这辈子,就像这笼子里的鸟——笼子门开着,都不敢飞出去。因为飞出去了,也不知道该往哪儿飞。”

刘应坤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朝钦,你说得对。咱们这辈子,就没做过自己的主。”他顿了顿,“但这一次,我想自己做一回主。”

他转过身,走到板车前,拿起一把斧头,走到木笼前,举起斧头,狠狠劈了下去。木笼的栏杆应声断裂。他一斧一斧地劈下去,直到木笼被劈开一个大洞,足够一个人钻出来。

李朝钦从木笼中钻了出来,站在刘应坤面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兄弟……你这是……”

刘应坤放下斧头,看着李朝钦,声音沙哑:“你走吧。回北京去,告诉义父——就说锦州城,撑不了几天了。让他……让他做好准备。”

李朝钦看着他:“兄弟,你呢?”

刘应坤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明亮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我留在锦州。城在,我在;城亡,我亡。”

李朝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击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站起身,翻身上马,策马冲出了城门。

刘应坤站在城门口,看着李朝钦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值房。

同一时刻,皮岛。

毛文龙坐在大帐中,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海上送来的密报。密报上说,光复朝以重炮猛轰锦州城,城墙损毁严重,守军伤亡惨重,锦州城随时可能陷落。他看完密报,沉默了很久,然后将密报放在案上,抬起头,看着帐中坐着的几个义子。

孔有德坐在左侧第一位,手里握着一只茶碗,目光低垂,看不清表情。耿仲明坐在他对面,脸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尚可喜坐在角落里,没有削木棍,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帐顶发呆。毛承禄坐在耿仲明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帐中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过了好一会儿,毛文龙开口,声音沙哑:“锦州,撑不住了。”

没有人接话。这句话,他们都知道。三个月来,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锦州一步步走向绝境,却无能为力。他们自己的粮食也不够吃,自己的士兵也在饿肚子。他们救不了锦州,就像没有人能救他们一样。

尚可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义父,末将说句不该说的话——刘公公投降,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毛文龙抬起头,看着他:“怎么说?”

尚可喜坐直了身体:“刘公公在锦州,伪帝就得围着他打。他不投降,伪帝的兵力就被牵制在辽西。他投降了,伪帝就能腾出手来全力对付我们。这是坏事。但他投降之后,伪帝的包围圈就会出现一个缺口——刘公公的部下,会有一部分人逃出来。那些人,可以补充我们的兵力。”

毛文龙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确定他们会逃到我们这边来?”

尚可喜摇了摇头:“不确定。但末将知道,刘公公的部下,大多是辽西本地人。他们不愿意离开家乡。如果他们不投降,又不愿意跟着刘公公归顺伪帝,就只能往东跑。往东跑,就只有我们这里可以去。”

孔有德放下茶碗,开口,声音平稳:“义父,末将以为,尚将军所言有理。但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刘公公的溃兵身上。我们得想办法,自己突围。”

毛文龙看着他:“怎么突围?”

孔有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末将听说,伪帝的太子康朝,正在用十五路大军围剿我们。但他毕竟年轻,经验不足。如果我们能集中兵力,撕开一个口子,或许能突破包围圈,向南撤退。”

“向南?撤到哪里?”

“登莱。”孔有德说,“登莱巡抚是南京的人。如果我们能撤到登莱,就能得到南京的支援。”

毛文龙没有说话。他望着帐外那片灰蒙蒙的海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登莱……太远了。我们没有那么多船,也没有那么多粮食。就算能撤到登莱,也只是一座更大的孤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们哪里也去不了。我们只能守在这里,等着伪帝来打我们。或者——等着饿死。”

帐中又陷入了一阵沉默。没有人能反驳他的话,因为他说的是事实。皮岛,就是一座更大的锦州。没有援军,没有粮食,没有希望。他们能做的,只是等。

尚可喜忽然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海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义父,末将不想等了。”

毛文龙抬起头:“你想做什么?”

尚可喜转过身,看着毛文龙:“末将想带一队人,趁夜出海,去朝鲜沿岸劫一把。能抢到粮食最好,抢不到,就当是给兄弟们探探路。”

毛文龙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去吧。小心些。”

尚可喜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大帐。

毛文龙坐在案后,望着尚可喜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份关于锦州的密报,伸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份密报,一直到天黑。

帐外,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低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