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田三郎走出宿场大门的时候,冬日的阳光正斜斜地照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向那片稀疏的树林走去。右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鲜血已经渗透了包扎的布条,在衣袖上洇开了一片暗红色的湿痕。他走得不算快,但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他走到树林边缘的时候,听到了前方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很多人——整齐而急促,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响和低沉的命令声。他停住了脚步,侧耳倾听片刻,然后转身,看到了从树林中涌出的大批人马。
当先的是十几个穿着黑色裃(kamishimo)的与力,腰间佩刀,手中握着各式各样的捕具。他们身后是数十名同心,穿着统一的藏青色半缠,手持棍棒和绳索,正沿着小径快速逼近。队伍的最后方,还有几匹驮马,马上驮着铁炮和弹药箱。
林田三郎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跑。但他的身体刚转了半圈,就停住了——不是因为不想跑,而是因为他看到了树林的另一侧,同样有大批人马在包抄过来。前后夹击,他已经无路可逃。
他的右手按在了刀柄上。
“放下刀!”
为首的与力大喝一声,声音在冬日的旷野中显得格外洪亮。他手中的刺股已经平举起来,两米长的杆身在阳光下泛着铁器的冷光,前端U形的铁叉对准了林田三郎的方向。
林田三郎没有放下刀。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快速逼近的与力和同心,心中飞快地估算着突围的可能性。如果他的右臂没有受伤,如果他的体力没有消耗过半,如果地形再复杂一些——也许还有三成的机会。但现在,他的右臂几乎抬不起来,体力也已经透支,而对方至少有五六十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他缓缓松开了刀柄。
为首的与力见他放弃抵抗,挥了挥手。四名手持刺股的同心立刻上前,从四个方向同时逼近。林田三郎没有动,任由他们将刺股伸过来——两根卡住了他的颈部两侧,一根抵住了他的后腰,一根锁住了他的右腿。那些刺股的杆身上布满了细密的倒刺,防止被抓握,冰冷的铁叉卡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刺痛。
紧接着,三五个捕手从侧面冲了上来。其中一人用十手准确地卡住了林田三郎腰间的刀镡,手腕一翻一拧,将整柄刀从腰带中抽了出来。另一人用同样的手法卸下了他腰间的胁差。第三人蹲下身,搜遍了他的全身,将那封信和那枚木质令牌搜了出来,交给了为首的与力。
为首的与力接过信和令牌,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信和令牌收入怀中,然后挥了挥手:“捆了。”
几名捕手熟练地将林田三郎按倒在地。一人按住他的肩膀,一人压住他的双腿,第三人拿出一根拇指粗的麻绳,先将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在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死结,然后用绳子穿过他的腋下,在胸前交叉缠绕,最后在他的腰间又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复杂的绳结。整个捆绑过程一气呵成,手法娴熟,显然是经过长期训练的。
林田三郎被五花大绑着从地上拽了起来。他低着头,没有挣扎,任由那些与力和同心推搡着他,沿着小径向宿场的方向走去。
走出树林的时候,他看到了町奉行稻叶正成。
稻叶正成骑在一匹青灰色的马上,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绢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阵羽织,腰间佩刀。他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喜怒,目光在林田三郎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他右臂上那片已经被鲜血浸透的衣袖上,停留了一瞬。
“放开他。”稻叶正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按住林田三郎的几名同心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松开了手。
林田三郎站在原地,双手被缚在身后,低着头,没有说话。
稻叶正成翻身下马,走到林田三郎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缓缓开口:“你是何人?为何在此行凶?”
林田三郎抬起头,看着稻叶正成。他的目光平静,没有丝毫闪躲:“我叫林田三郎,从上毛郡来。我来找我妻子。”
稻叶正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找你妻子?”
“我妻子被人绑架了。”林田三郎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这间宿场里的人就是绑匪。我来救我妻子,他们想杀我,我不得已才杀了他们。”
稻叶正成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林田三郎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所说的话的真伪。然后他缓缓开口:“你妻子现在何处?”
“我不知道。”林田三郎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我找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已经把我妻子转移走了。”
稻叶正成没有再追问。他转过身,翻身上马,然后挥了挥手:“押他去指认现场。”
几名与力应了一声,重新抓住林田三郎的肩膀,推着他向宿场的方向走去。林田三郎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推搡着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座已经被血洗过的宿场。
但当他们走到宿场门口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住了。
宿场的门口,已经站上了人。
四名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腰佩绣春刀,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像四尊门神。他们的飞鱼服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胸前的补子上绣着飞鱼图案,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衣服上跃出。
为首的与力愣住了。他回过头,看向稻叶正成,等待指示。
稻叶正成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他翻身下马,走到宿场门口,向那四名锦衣卫拱了拱手:“在下名护屋町奉行稻叶正成。敢问几位——这间宿场,为何被围?”
那四名锦衣卫互相看了一眼,为首的一人面无表情地回答:“奉柳生大人之命,封锁此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稻叶正成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柳生大人?”
“锦衣卫指挥使,朱新左大人。”那名锦衣卫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无需解释的事实,“这间宿场涉嫌窝藏叛逆,已被锦衣卫接管。町奉行所的人,请回吧。”
稻叶正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此地发生了命案,死者众多。本官身为町奉行,有权进入现场勘验。”
那名锦衣卫摇了摇头:“抱歉,稻叶大人。柳生大人有令,在锦衣卫完成搜查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入。如有异议,请直接与柳生大人交涉。”
稻叶正成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下,但他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回了马旁。
他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林田三郎,沉默了片刻,然后对为首的与力说了一句:“把人带回奉行所,先关起来。等我见过柳生大人再说。”
“是。”
林田三郎被押着向名护屋城下町的方向走去。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已经被锦衣卫封锁的宿场,看到那四名飞鱼服的锦衣卫依然像门神一样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仿佛永远不会离开。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默默地走着。
而在宿场东侧约二百步外的一片竹林边缘,两个人正站在一丛茂密的竹荫下,远远地望着宿场的方向。
其中一人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布衣,头上戴着一顶斗笠,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行脚商人。但他的目光却不像商人那样温和——那双眼睛锐利而沉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宿场门口那些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另一人站在他身侧,穿着一件灰色的直垂,腰间佩刀,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随从。他的手中捧着一本簿册,正在快速地记录着什么。
这两个人,正是巡按日本监察御史徐大人的随行人员。
而在更远处,名护屋城下町的一家客栈二楼,临街的窗口前,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片被冬日的薄雾笼罩的宿场方向。他的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一缕修剪得整齐的黑髯,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他就是巡按日本监察御史徐大人,徐尔觉。
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着褐色布衣的书吏,手中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宿场那边好像出事了。”
徐尔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什么事?”
“锦衣卫把宿场围了。”书吏的声音压得很低,“町奉行稻叶正成亲自带人过去,结果被锦衣卫挡在了门外,没让进。”
徐尔觉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立刻接话。他望着远处那片被冬日的薄雾笼罩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稻叶正成怎么说?”
“稻叶大人没有硬闯,带着人撤了。”书吏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他抓了一个人。据说那人浑身是血,被五花大绑着押走的。”
徐尔觉转过身来,看着书吏:“什么人?”
“不清楚。”书吏摇了摇头,“消息还没传开。只知道那人是从宿场里出来的,身上有伤,被町奉行所的与力在路上截住的。”
徐尔觉走到桌边,坐了下来,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抿了一口,放下。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一本《名护屋城下町舆图》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有意思。”
书吏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觉得哪里有意思?”
徐尔觉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点了点,落在宿场所在的位置上:“你看这里——这间宿场位于城下町西南方向三里处,远离主干道,藏在树林里,位置偏僻。如果不是有人特意指引,一般人是不会找到这种地方的。”
书吏点了点头:“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巧合。”徐尔觉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分析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案子,“一个浪人,独自闯入一间偏僻的宿场,杀了里面的人,然后被町奉行所抓获。与此同时,锦衣卫在事发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封锁了宿场,连町奉行都被挡在门外。”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放下,目光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这说明什么?”
书吏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说明锦衣卫早就知道这间宿场有问题?”
“不止。”徐尔觉摇了摇头,“说明锦衣卫一直在盯着这间宿场。那个浪人——不管他是谁——他冲进去杀人,很可能打乱了锦衣卫的计划。所以锦衣卫才会在事后紧急封锁现场,抢在町奉行所之前控制住局面。”
书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道:“那——那个浪人呢?他被町奉行所抓走了,锦衣卫会不会去要人?”
徐尔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那就要看——那个浪人,到底是锦衣卫的棋子,还是锦衣卫的意外了。”
他站起身,又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徐尔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一个浪人,不会知道那种地方。”
书吏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大人的意思是——”
“那间宿场,藏在树林深处,远离主干道,周围没有任何标志性的建筑。如果不是有人特意指引,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浪人,不可能找到那里。”徐尔觉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所以——有人给了他地图,或者告诉他这里有诡异。”
书吏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大人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他?”
“指使这个词,可能太重了。”徐尔觉摇了摇头,“也许是利用。有人在暗中布局,用这个浪人做了一枚棋子。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
他转过身,看着书吏,目光中带着一丝审慎的意味:“你想想——一个浪人,冲进一间偏僻的宿场,杀了里面的人,然后被町奉行所抓获。与此同时,锦衣卫在事发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封锁了宿场,连町奉行都被挡在门外。这一切,像不像是一盘棋?”
书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大人的意思是,这整件事都是有人安排的?”
“不一定是整件事。”徐尔觉重新转过身,望向窗外,“但至少,那个浪人拿到的那张地图,是有人故意给他的。至于给地图的人是谁——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现在就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远了一些:“但我记住了。有人在暗中利用这枚棋子,在名护屋的棋盘上落了一子。这一子落在哪里,会引出什么样的后续变化——这才是我需要关注的。”
书吏站在他身后,看着自家大人负手而立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平时更加深沉了一些。
窗外,冬日的风穿过城下町的街巷,吹动着屋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