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鼓刚过,内阁的值房里已经坐满了人。
今天是常朝后的第一次阁议,议题只有一个——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黄道周昨夜递进来的那道奏疏。
方从哲坐在首位,手里端着茶盏,却没有喝,只是让热气在脸前氤氲着,像是在借那点温度拖延什么。他的左手边是王在晋,右手边是钱谦益,对面坐着朱秀忠。四个人面前各摆着一份抄录好的奏疏副本,墨迹已干,却没有人先开口。
黄道周的折子写得不长,但字字扎实。开篇先引了《周易》“履霜坚冰至”的旧典,说防微杜渐的道理自古皆然;接着说新朝肇建已历两载,九边十一镇总兵大半仍是旧明旧人,虽有勋劳,然久任一地,兵将相习,恐生骄惰;最后落在具体建议上——请陛下酌量情形,或升或调或黜,使边镇诸将知朝廷赏罚分明,恩威并济。
措辞不算激烈,但意思很清楚:该动一动了。
方从哲终于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诸位都看过了,说说吧。”
没有人接话。
方从哲等了片刻,目光转向王在晋:“岫云,兵部是你的职掌,你先说。”
王在晋放下茶碗,面色凝重。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又看了一遍手中的奏疏,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重新咀嚼一遍,才缓缓说道:“黄道周说得有道理。”
这话一出,钱谦益眉毛微微一挑,方从哲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王在晋居然一上来就肯定对方?
“但是——”王在晋加重了语气,“有道理和有分寸,是两回事。”
他把奏疏往桌上一放,伸出一根手指:“九边十一镇,东起辽东,西至甘肃,绵亘数千里。每一镇的总兵,都是就地募兵、就地训练、就地布防。换一个总兵,不是换一个人那么简单——是将不知兵,兵不知将,至少要三个月才能理顺。这三个月里,如果鞑靼人南下,或者喀尔喀人犯边,谁来担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黄道周公车入京之前在福建当巡按,没在边镇待过一天。他说的道理都对,但他不知道边镇的难处。”
钱谦益轻轻咳嗽了一声,接过话头:“王阁老所言极是。边事艰难,非亲历者不能深知。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温和却带着锋芒:“黄石斋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他在福建任上就以敢言着称,不是那种无事生非的人。他既然上这道折子,想必也是观察到了某些迹象,才会出此建言。况且他说的是‘酌量情形’,并非要求朝廷一次性大动干戈。这个分寸,他其实是把握了的。”
王在晋眉头一皱:“牧斋兄的意思是,我小题大做了?”
“不敢。”钱谦益微微一笑,“我只是觉得,石斋的折子虽然有可商榷之处,但其用心是好的。与其说他是在指责兵部不作为,不如说他是在提醒朝廷——有些事,拖久了反而更难办。”
王在晋的脸色沉了下来。
方从哲见状,连忙插进来打圆场:“两位说的都有道理。黄道周的折子,用意是好的;王阁老的顾虑,也是实在的。此事关系重大,不宜仓促决定。依我看,不如先让兵部拿出一个章程来,详细评估各镇情况,再召集九卿科道会议,博采众议,最后由陛下圣裁。”
他说完,看了看朱秀忠:“秀忠,你怎么看?”
朱秀忠一直在安静地听着,直到被点名,才放下手中的茶碗。他的汉语已经说得相当流利,只是偶尔还会带一点尾音上扬的习惯,让人想起他的出身。
“臣管的是户部,不懂兵事。”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臣听得懂一件事——王阁老说换将有风险,钱阁老说不换也有风险,方阁老说大家再商量商量。这三种说法都对,但臣想问一个问题。”
他看向王在晋:“王阁老说,换将需要三个月才能理顺。那这三个月的花费,兵部有没有算过?”
王在晋一愣:“花费?”
“对。”朱秀忠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臣昨天收到黄道周的折子之后,让户部的人粗略估算了一下。如果按照‘每镇只换总兵一人、不带大批幕僚’的最低标准来算,安家费、路费、新官上任的仪仗和印信、旧官交接期间的空饷损耗——加起来,一镇大约需要白银八千到一万二千两。十一镇全动,就是十万两上下。”
他把小册子往前推了推:“当然,这是全动的算法。如果只动三五镇,就是三五万两。这笔钱,户部挤一挤,能拿出来。但如果要动,就得尽快——因为今年的秋粮税赋还没有完全入库,等到入冬之后,边防开支增大,就更拿不出钱了。”
王在晋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有想到朱秀忠会从这个角度切入——不是支持或反对,而是告诉你:钱有,但有窗口期。
钱谦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的神色,但嘴上却说:“秀忠兄果然是管家的,事事不离账本。不过,这件事说到底,不是钱的问题,是朝廷威信的问题。”
“钱就是威信。”朱秀忠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没钱发饷,威信从何而来?”
钱谦益被噎了一下,正要反驳,方从哲抬手制止了两人:“好了好了,不要争了。既然各有各的道理,那就按我说的——先让兵部拿出章程,再……”
“陛下驾到——”
门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
四个人同时站了起来。他们还没来得及整理衣冠,赖陆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朝服,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看起来像是刚从御书房出来,顺路拐进了内阁。但他的目光扫过四人面前的奏疏副本时,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然,他已经知道这里在议论什么。
“都坐吧。”赖陆在主位上坐下,摆了摆手,“朕本来不想打扰你们阁议,但听说你们为了黄道周那道折子吵起来了,就过来听听。”
四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赖陆的目光落在王在晋身上:“王先生,你是主管兵部的。你说说,黄道周这道折子,你觉得怎么样?”
王在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边镇复杂,换将风险大,黄道周未尝边事,所言虽有道理但缺乏实操性。他说得很慢,很慎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的。
赖陆听完,没有评价,而是转向钱谦益:“钱先生,你呢?”
钱谦益也站起来,把自己的观点说了一遍。他比王在晋说得更委婉,但核心意思不变:黄道周的建议有道理,朝廷应该认真考虑,而不是一味以“边事复杂”为由推脱。
赖陆点了点头,又看向方从哲:“方先生,你是首辅,你怎么看?”
方从哲连忙起身,躬着身子说:“陛下,臣以为两位阁老所言各有道理。此事关系重大,不妨先让兵部详加勘察,再集众议……”
“再集众议。”赖陆接过了他的话头,语气平淡,“朕记得,去年有人说要整顿盐政,你说先让巡盐御史查一查;前年有人说要清理卫所田亩,你也说先让各省造册上报。查了两年,报了一年半,到现在盐政还是那个盐政,卫所还是那个卫所。”
方从哲的脸一下子白了。
赖陆没有继续看他,而是转向朱秀忠:“朱先生,你是管钱的。朕问你——如果朕现在就要动,户部能拿出多少钱?”
朱秀忠站起身,把小册子上的数字报了一遍,最后补充道:“如果只动三到五镇,户部可以在一个月内拨付到位。如果全动,需要两个月筹备。”
赖陆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朕即位两年了。这两年,朕没有动过任何一个总兵。不是因为朕不想动,而是因为朕觉得,给他们一点时间,让他们看清楚新朝和旧朝的区别,他们会自己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九边舆图前,背对着四个阁臣:“但现在看来,有些人看清楚了,有些人还在等着。等什么?等朕求他们?等朕告诉他们——你们很重要,朕离不开你们?”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四个人:“王先生,朕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一个总兵,仗着手里的兵,跟朝廷讨价还价——粮饷要加,驻地要换,不听调遣——你怎么办?”
王在晋额头渗出了汗珠:“陛下,目前尚无此类情形……”
“朕问的是‘如果’。”赖陆打断了他,“如果发生了,你怎么办?”
王在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臣……当以朝廷法度处置。”
“怎么处置?派兵去剿?还是派人去谈?”赖陆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你刚才说,换一个总兵需要三个月才能理顺。那如果那个总兵不让你换呢?你怎么办?三个月能解决吗?”
王在晋答不上来了。
赖陆没有再追问,转向钱谦益:“钱先生,你说名器不可假人。那朕问你——名器是用来激励人的,还是用来供着的?”
钱谦益一怔,随即答道:“自然是用来激励人的。”
“既然是用来激励人的,那为什么两年了,朕没有用它激励过任何人?”赖陆说,“是因为没有人值得激励吗?还是因为朕不敢激励?”
钱谦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说不出话来。
赖陆又看向方从哲:“方先生,你说要集众议。朕问你——如果集了众议,大家吵了三个月,最后还是决定什么都不动,那这三个月的时间,算谁的?”
方从哲低着头,不敢接话。
内阁里安静极了。四个阁臣站在那里,没有一个敢抬头看皇帝的眼睛。
赖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朕今天来,不是来骂你们的。朕是来告诉你们——这件事,朕已经有了决定。”
他走回座位前,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黄道周的折子,朕准了。但不是全准。”
四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朕决定:大同总兵王朴,调任南京右府佥书,即日赴任。大同镇总兵空缺,由宣府副总兵黑云龙接任。”
“其余各镇总兵,各加一级,以示朝廷念其两年辛劳。但同时——各镇总兵限三个月内,分批进京陛见。朕要亲自见一见他们。”
这个决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只动一个人?而且动的是王朴?王朴在大同这两年无功无过,既不突出也不惹事,为什么偏偏是他?
赖陆看出了他们的疑惑,淡淡地补了一句:“王朴这个人,朕看过他的履历。他在大同两年,练兵无起色,边防无建树,既不贪赃枉法,也不奋勇杀敌——就是一个‘庸’字。朕不怕边将有野心,就怕边将没本事。没本事的人占着位置,就是对朝廷最大的浪费。”
“至于其他人进京陛见——朕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朕还记得他们每一个人。他们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朕都看在眼里。”
他说完,直起身来:“票拟就这样写。明天早朝,朕要在朝会上宣读这道旨意。”
四个阁臣躬身领命:“臣等遵旨。”
赖陆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对了——方先生。”
方从哲连忙上前一步:“臣在。”
“你刚才说,要先让兵部拿出章程,再集众议。”赖陆看着他,语气平淡,“朕觉得,这个习惯不好。下次如果再有这样的事,你可以先问问朕——朕也许已经有主意了。”
他说完,转身离去。
内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四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方从哲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笑道:“陛下这是在点我呢。”
钱谦益没有接话,而是拿起桌上的奏疏,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若有所思地说:“王朴……我怎么没想到是他?”
“因为你不带兵。”朱秀忠淡淡地说了一句,也开始收拾自己面前的东西,“陛下选王朴,不是因为王朴最该动,而是因为王朴最不会引起反弹。一个庸将,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没有战功——动了他,其他总兵只会觉得‘朝廷在清理废物’,而不会觉得‘朝廷要对我们动手’。”
他站起身来,把册子收回袖中:“这就是陛下的高明之处。他不是在解决问题,他是在示范——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动’。”
王在晋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墙上那幅九边舆图,目光复杂。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当天下午,票拟送进了东暖阁。
赖陆看了一遍,提笔改了两个字,然后盖上玉玺,递给旁边的内侍:“发出去吧。”
内侍接过旨意,躬身退出。
东暖阁里只剩下赖陆一个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四月的风裹着尘土的味道吹进来,带着一丝干燥的凉意。
“王朴……”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希望你识相一点,乖乖去南京养老。不然的话——”
他没有说完,只是关上了窗户。
窗外,一只乌鸦从宫墙上飞起,扑棱着翅膀,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