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媚最先察觉不对。
她猛地抬起头,透过车窗望去——
然后,她看见了让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王三千还站在那里,依旧靠着车门,姿势甚至都没怎么变。
只是他的手里,多了一把东西。
一把.......锈迹斑斑,刃口甚至有些卷的,砍柴刀。
他就用这把看起来扔进废铁堆都没人要的破刀,斜斜地横在身前。
刀面正对着阿良的枪口。
而阿良那张原本凶狠的脸,此刻扭曲得近乎滑稽。
他瞪圆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还在冒烟的枪口,又缓缓移向王三千手里那把刀。
刀身上,几个新鲜的、冒着细微青烟的凹痕,清晰可见。
子弹......打在了刀上?
被......挡下来了?
这怎么可能?!
旁边的阿豪也愣住了,举枪的手僵在半空,大脑一片空白。
王三千低下头,仔细端详着刀身上新添的几处“伤痕”,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一种真心实意的......惋惜。
“就这么点本事吗?”
他喃喃自语,手指拂过那些弹痕,语气里带着责备。
“多好的一把刀,我花了二十块钱才买到的。你们倒好,非要把它弄得千疮百孔。”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那对已经呆若木鸡的孪生兄弟。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懒散和惋惜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来自尸山血海深处的、纯粹到极致的冰冷杀意!
那杀意如有实质,像寒冬腊月最刺骨的北风,呼啸着席卷过十米距离,狠狠撞在阿豪阿良身上!
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浑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他们想动,想跑,想抬枪再射——可是腿像灌了铅,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们的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车内,陈清媚屏住了呼吸。
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危险”二字的理解,是多么肤浅。
而另一边,面包车里。
吉光透过车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脸色从震惊到骇然,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当看到王三千用那把破刀挡住子弹时,他就明白了——这不是他们能对付的人。
甚至......比那个让他做了一夜噩梦的徐浪,更可怕!
逃!
必须逃!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吉光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驾驶座,哆哆嗦嗦地拧动车钥匙。
引擎发出刺耳的轰鸣。
这声音惊醒了陷入恐惧僵直的阿豪阿良。
他们同时扭头,看到那辆面包车正在调头,轮胎摩擦地面,冒出刺鼻的白烟。
吉老......要丢下他们?
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绝望,随即,又化为一种诡异的释然。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多年的默契,让一切尽在不言中。
下一刻,两人同时做出了相同的动作——猛地调转枪口!
但不是对准王三千,也不是对准车里的女人。
漆黑的枪口,抵上了各自的太阳穴。
砰!砰!
两声几乎重叠的枪响。
血花迸溅。
两具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扬起细微的尘土。
王三千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那两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眉头皱了皱,最终只是轻轻啧了一声,移开了目光。
面包车已经完成了调头,引擎嘶吼着,疯了一般朝着来路逃窜。
车窗里,吉光那张扭曲惨白的脸一闪而过。
“阿豪!阿良——!!!”
风中,传来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混合着哭腔和疯狂恨意的咆哮。
“姓徐的——!!!我要你血债血偿——!!!”
通往高速公路的另一条岔路上。
徐浪正专注地开着车。
忽然,他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嘀咕道:
“又是哪个倒霉蛋,自己遭了报应,把晦气算我头上......”
话音未落,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徐浪心头莫名一跳。他放缓车速,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
“徐少!出事了!”
阿辉的声音又急又慌,透过听筒炸开。
徐浪的心脏瞬间沉到谷底,脚几乎下意识就要踩死刹车,又强行控制住:
“辉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吉光那老杂种!他在高速路入口前动手了!想绑陈姨!”
徐浪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不过万幸!万幸啊徐少!”
阿辉赶紧补充,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
“车上那位王先生!神了!他用一把砍柴刀,把对面射来的子弹全挡下来了!陈姨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
砍柴刀......挡子弹......王三千......
一连串的信息冲进大脑,徐浪花了足足两秒钟才消化掉。
随即,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后怕,混合着滔天的怒火,轰然冲上头顶!
“吉光呢?”
他的声音冷得能掉冰渣。
“跑了!开车往原路跑了!牛哥已经追过去了!”
阿辉快速汇报。
“我已经联系了羊城刑警支队,他们马上设卡封路!”
“广南市局的人也到了,要接陈姨去做个笔录,走个流程。”
“徐少放心,都打过招呼了,绝对不会为难陈姨。”
“那对双胞胎?”徐浪又问。
“死了。”阿辉的声音沉了沉,“自己开的枪......对着脑袋。”
“够狠。”
徐浪沉默了几秒。
电话里只能听见他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他用一种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找。”
“发动所有能发动的关系,给我把广南到羊城,所有能藏人的地方,翻个底朝天。”
“活要见人,死......”
他顿了顿,声音里淬上刻骨的寒意:
“我要见尸。”
挂断电话,徐浪将车缓缓停靠在路边。
他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车窗外的阳光明媚,车流不息,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有多快,又有多冷。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他闭上眼,母亲温和的笑脸,父亲严肃却关切的叮嘱,小璃小水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然后,所有这些温暖的画面,都被吉光那张阴鸷狠毒的脸狠狠撕碎!
“吉光......”
徐浪缓缓睁开眼。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从容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你不死......”
他轻声自语,像在宣读一个早已写好的判决。
“我心何安?”
引擎轰鸣,车子再次汇入车流,朝着广南市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刻,在另一条荒僻的县道上,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正像丧家之犬般疯狂逃窜。
吉光握着方向盘,眼睛赤红,嘴里反复念叨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当他看到前方收费站隐约出现的警灯,以及那些穿着制服、正在设置路障的身影时,无边的恐惧终于彻底淹没了他。
“前方的车辆!立即靠边停车!你已经被包围了!负隅顽抗,罪加一等!”
扩音器里传来的警告声在空旷的路上回荡。
吉光脸上肌肉疯狂抽搐,他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那座横跨河流的大桥,一个疯狂而绝望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面包车歪歪扭扭,却义无反顾地朝着大桥护栏的方向——
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