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内昏黄的顶灯下,韩雅倩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一年前还带着学生气的年轻人,确实有了变化。
五官轮廓更显硬朗,眼神里的东西也更深沉了。
权力和经历,终究是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让他呈现出一种混合着年轻外表与成熟内核的独特吸引力。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怔,随即迅速甩开,将注意力拉回正题。
“第一个问题,”韩雅倩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你喜不喜欢小芸?”
果然。
徐浪心中暗道,脸上却没什么波澜。
这个问题直接得有些突兀,但他并非毫无准备。
“韩老师,”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我以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已经给过了。当初如此,现在......依然如此。”
没有拖泥带水,没有含糊其辞。
这个回答干脆得让韩雅倩一时语塞。
她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好。我果然没看错你。如果在感情的事上拖拖拉拉、暧昧不清,我反而会看不起你。”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更具压迫感:
“那么,第二个问题——给我一个能让我信服的理由。你为什么不喜欢小芸?”
“是觉得她太单纯,配不上你现在所处的世界?还是在你心里,她根本就不符合你对伴侣的期待?”
一连串的质问,像小锤子敲在徐浪心头。
他感到一阵头疼,但并未慌乱。
车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徐浪靠向椅背,目光投向车窗外漆黑的夜空,似乎在组织语言。
“韩同学很优秀,也很漂亮,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但是韩老师,感情的事......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我有我的考虑和处境,并不是韩同学不好,而是......”
“不需要找借口,也不需要跟我解释大道理。”
韩雅倩打断他,声音里隐隐透出一丝压抑的火气。
“你只需要告诉我,小芸为你吃了那么多苦,整天魂不守舍念叨的都是你,徐浪,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动容?心就这么硬?”
看着韩雅倩眼中逐渐积聚的怒意和失望,徐浪知道,她是在为妹妹心疼。
他抬起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语气放缓,却更加坚定:
“韩老师,我不知道您是否有过类似的经历。感情是两个人的事,需要两情相悦。”
“我从一开始就表明了态度,就是不想给韩同学任何虚假的希望,耽误她的将来。有时候,干脆的拒绝,反而是最大的负责。”
“够了!”
韩雅倩低喝一声,胸口微微起伏。
但很快,她像是用尽了力气般,靠在方向盘上,声音里的火气迅速褪去,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一丝茫然。
“......罢了。”
她喃喃道,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恢复清明,却比之前更加锐利,紧紧锁住徐浪的眼睛。
“最后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你不接受小芸,是不是因为......你心里早就有了别人?”
徐浪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避,也不想再回避。
短暂的沉默后,他缓缓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是。”
“是谁?”
韩雅倩立刻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进他心底最深处。
徐浪看着她眼中那份混合着不甘、求证和某种决绝的复杂情绪,犹豫了。
他的沉默,在韩雅倩眼中成了默认。
她盯着他看了足有一分钟,那目光仿佛带着重量,压得徐浪几乎想要移开视线。
然后,韩雅倩忽然泄了气般,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她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感慨的叹息。
“是......苏文羽苏小姐,对吗?”
她问,语气不再是质问,而是一种近乎笃定的陈述。
徐浪脸上掠过一丝错愕。
他没想到韩雅倩会直接猜到苏文羽,更没想到她会用这种语气说出来。
而这细微的表情变化,落在韩雅倩眼里,便成了被说中心事的默认。
“这么优秀的女人......连同为女人的我,也不得不佩服,甚至......有点嫉妒。”
韩雅倩苦笑了一下,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前方。
“难怪......你会看不上小芸。和苏小姐比起来,小芸她......确实还太稚嫩,太简单了。”
这态度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让徐浪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刚才还咄咄逼人、为妹妹鸣不平的韩雅倩,此刻竟显得如此......通透,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徐浪。”
韩雅倩重新看向他,眼神已经彻底平静下来,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歉意。
“刚才......是我态度不好。其实我用那种语气逼问你,只是想从你嘴里听到最真实的答案。”
“也许这方法很笨,但......我只有确认了你的心意,才能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
“我并没有真的想责怪你。恰恰相反,你从一开始就态度明确,不拖泥带水,这才是对小芸最大的尊重。”
“如果你敢玩弄她的感情,我韩雅倩第一个不会放过你。但你没有......所以,我反而要谢谢你。”
“韩老师......你不怪我?”徐浪还是有些不确定。
“我有什么资格怪你?”韩雅倩摇摇头,笑容里带着淡淡的苦涩,“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小芸一厢情愿,是她的执念。该不该怪你,只有小芸自己才有资格说。我这个做姐姐的......没资格。”
她忽然笑了笑,笑容变得轻松了些:“以后别老是‘韩老师’‘韩老师’地叫了,太生分。叫我韩姐吧。”
“韩姐。”徐浪从善如流。
“嗯。”韩雅倩应了一声,神色又严肃起来,“小浪,姐......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韩姐你说。”
“小芸对你的心思,你也清楚。我知道,以前因为爷爷的关系,你不得不应付着她,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做这种为难的事。”
韩雅倩的语气带着恳切,却也坚定。
“但是......你就真的忍心,看着她一直这样闷闷不乐,把心困在过去吗?”
“小浪,你说过,你记着我们韩家的好。那你对现在的小芸......于心何忍?”
徐浪皱紧了眉头,脸上露出真切的为难:
“韩姐,我不是铁石心肠。但感情这种事,真的不是‘你情’就能‘我愿’的。我若现在给她虚假的希望,将来对她伤害更大。”
“我明白。”韩雅倩叹了口气,眼神却依然坚持,“我不逼你接受她。但是......你能不能......配合我一下?”
她看着徐浪疑惑的眼神,缓缓道:
“我很久没看到小芸像今天这样,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了。真的......我多希望,她能一直这样。”
徐浪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韩姐,你说吧。只要不违背原则,我能做的,一定配合。”
“好。”
接下来近半个小时,车厢里只有两人压低声音的交谈。
具体说了什么,除了他们自己,无人知晓。
当韩雅倩独自回到包厢时,面对韩芸和李娜投来的好奇目光,她只是略显尴尬地笑了笑,随口敷衍道:
“刚才可能蛋糕吃急了,肚子有点不舒服,在洗手间多待了会儿。”
这个理由勉强打消了韩芸的疑窦。
只是,每当韩芸无意识地再次提起“徐浪”这个名字时,韩雅倩眼中总会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心疼与酸楚。
但下一刻,那丝情绪就会被一种更为坚定的光芒取代。
有些决定,一旦做出,就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为了妹妹,她愿意试一试。
......
“收拾一下,我们去天海。”
回到住处,徐浪对着一旁仍在出神摩挲着颈间玉佩的王三千说道。
王三千闻声,只是默默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温润的玉佩贴身收好,然后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开始利落地收拾简单的行装。
自始至终,他没有问为何突然又要去天海,没有问此行是否与病榻上的廖老爷子有关,也没有问前路是吉是凶。
他只是沉默地履行着自己的角色——徐浪身后最可靠的影子,一把出鞘必见血的利刃,一个无条件执行命令的伙伴。
原因很简单。
徐浪对他,有恩。
助他偿还了积年旧债,了却一桩沉重的心事;更帮他寻回了这枚承载着过往情殇与家族记忆的玉佩——这不仅仅是一件信物,更是他破碎过往中,唯一能握住的、尚有温度的部分。
仅此两点,便足以让王三千认定,这份恩情,纵是赴汤蹈火,也未必能偿清万一。
既是如此,那便不必多问。
徐浪指路,他跟随。
刀山火海,亦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