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云墨神君”这个久违的名号,夜阑眸色极其细微地暗沉了一瞬。
掌心的魔焰,也轻轻摇曳了一下。
云焱捕捉到这一细微变化,心中稍稍安定。
他接着说道:“听闻当年云墨神君陨落之时,魔尊殿下曾扼腕叹息,遗憾未能亲手将他斩杀,以证魔道?”
“这份遗憾,跨越万年,想必依旧如鲠在喉吧?”
夜阑听后,却是冷笑一声,那笑声里的讥讽几乎要满溢出来。
“怎么?”他挑了挑眉,“太子殿下今日,是打算替你那位早已化为飞灰的小叔父偿债,亲自死在本座手上?”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云焱,眼神就像在评估一件残次品,语气毫不留情。
“虽说你如今这半死不活、神不神魔不魔的样子,远不够资格替代云墨。”
“但若你一心求死……本座倒也不是不能满足你这点卑微的愿望。”
云焱被这毫不客气的贬损和赤裸裸的杀意,噎得心头火起。
心中忍不住暗骂,这魔头果然油盐不进!
但他强忍着怒意,知道此刻翻脸绝无好处,反而庆幸对方至少还肯听自己把话说完。
“魔尊说笑了。”云焱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我自知资质远不及小叔父当年,岂敢妄言替代?”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抹算计的精光,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若我告诉魔尊,我那本应魂飞魄散的小叔父云墨……其实并未彻底湮灭,而是机缘巧合,于不久前……转世归来了呢?”
他紧紧盯着夜阑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如此,魔尊岂不是有机会,弥补当年未能亲手将其斩杀、了结这段宿怨的遗憾?”
转世?
归来?
夜阑敲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住。
紫眸深处,仿佛有风暴瞬间凝聚,又被他强行压制。
接着,一些画面和念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过——
俞恩墨那张清秀脸庞,与记忆中云墨确有几分神似。
云焱此刻意有所指的话语……
一个荒谬却又似乎能串联起来的可能性,浮出水面。
夜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眸,沉沉地盯着云焱,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所有的秘密都挖出来。
云焱见他没有立刻暴怒或否认,心中一喜。
他知道对方已经有所猜测,便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想必魔尊心中已有答案。”
“不错,疏寒仙尊那位新收入门不久、备受宠爱的小弟子,俞恩墨……正是我小叔父云墨神君的转世之身!”
“此事千真万确,混沌灵蕴体乃他伴生本源,容貌亦有七分相似,皆是铁证!”
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不瞒魔尊,我得知此事后,亦曾想过亲自迎接小叔父归来。”
“不久前我探知到他就在魔域,本欲前来魔宫与魔尊商议,或设法将他带出,却未料在魔域边界,先撞见了妖尊容焃与仙尊南疏寒。”
“一场冲突,我寡不敌众,身受重创,只得先行遁走疗伤。”
“待我伤愈再探时,才惊闻……魔尊竟已将他放归云缈仙宗了。”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将自己觊觎俞恩墨的目的,包装成了迎接叔父。
将遭遇容焃和南疏寒,说成是不幸撞见。
而将夜阑放走俞恩墨,则暗示为一种遗憾。
“如今,”云焱终于露出真实来意,“俞恩墨已回到云缈仙宗,有南疏寒寸步不离地护着,还有那只狡猾的九尾天狐在旁虎视眈眈。”
“我势单力薄,难以接近。”
“而魔尊您……想必也对‘亲手了结与云墨神君宿怨’之事,依旧抱有执念吧?”
“不若我们合作?”他试图激起夜阑对云墨的旧恨,“我助魔尊将人引出,或制造机会。”
“在魔尊殿下得偿所愿之前,只需他帮我做一件小事即可。”
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壁灯中幽蓝的魔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夜阑久久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
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缓缓摩挲,仿佛在深思,又仿佛只是漫不经心。
万年前,他与那位惊才绝艳、却满口仁义道德、处处与他作对的神族小神君云墨,确实是死敌。
魔与神立场对立,二人立场迥异,交手无数次,每次皆惊天动地,却始终未能真正决出胜负。
对于骄傲如夜阑之人而言,面对这样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心生恨意自是必然。
但在那份恨意里,也掺杂着强者对强者的某种复杂认可。
以至于当年听闻云墨陨落的消息时,他除了觉得神族又少了一个能打的之外,竟也生出一丝“可惜,未能亲手杀之”的遗憾。
但那都是万年前的往事,已化作尘封的记忆。
云墨早已成为过去式。
而俞恩墨……
夜阑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画面——
初次在白玉汤池相遇时,那湿漉漉、惊慌失措却强作镇定的少年。
书房里再见时,那滑不留手的逃跑手段,以及一次次从他指尖溜走的狡黠身影。
再到后来魔宫几日的相处……
被他亲吻撩拨时,那又羞又恼、偶尔炸毛的表情。
被他圈在怀里学习御物术时,那笨拙又认真的模样。
还有最后离别时,那个猝不及防的被动拥抱……
其实,第一次在汤池见到那张与云墨有几分相似的脸时,他确实有过一瞬间的错愕,心中也闪过阴暗的念头。
想着折辱一个与讨厌的家伙相似的人,或许能带来些许快意。
但很快,那只小猫便用他截然不同的鲜活与有趣,彻底覆盖了那点基于相似而产生的兴趣。
夜阑从始至终享受的,是追逐俞恩墨的过程,是那只小猫本身带来的、前所未有的鲜活感与挑战欲。
是那双清澈眼眸里映出的、只属于俞恩墨的种种情绪。
而非任何像谁的影子。
云墨就是云墨,是一个已死的、令人不快的故人。
俞恩墨就是俞恩墨,是他夜阑看上的、想抓回魔宫好生养着的小猫。
或许,他们的确存在着前世今生的关联。
但在夜阑眼中,这是彻头彻尾的两个不同的存在。
他对云墨怀有的旧怨,源自战场上的拼杀,起于立场间的对立。
而他对俞恩墨的……
那份复杂难明的情感,是独属于俞恩墨这个个体的。
如今,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竟然妄图借他之手,去伤害他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