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看到少年眼中那纯粹而毫无保留的关切。
南疏寒眼底那残存的一点红光,如退潮般悄然褪去。
他凝视着俞恩墨,凝视着他的眉眼、鼻尖,还有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仿佛要把这张脸、这双眼睛、这一刻的温度,永远镌刻进魂魄深处。
过了许久。
久到俞恩墨以为南疏寒不会开口了,他才听到那清冷低沉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柔和,“小猫儿当真不怕为师?”
俞恩墨用力点头,斩钉截铁地说:“不怕!”
这两个字,没有半分犹豫,没有片刻迟疑,宛如一颗石子,稳稳落入潭心。
南疏寒没有再言语,只是将少年揽得更紧了,紧到能隔着衣料感知彼此的心跳,紧到仿佛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
容焃看着这一幕,桃花眸中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这并非他预想的场景。
他设想的本是——
南疏寒在心魔暴露后手足无措,那张清冷自持的脸上出现裂痕。
俞恩墨在震惊后犹豫动摇,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惶恐地望向他。
而他则从容地拿出净心莲,给出那个看似公平的交易。
于情,他给仙尊一条生路。
于理,他带走俞恩墨,名正言顺。
无人能指责他半句,就连俞恩墨自己,也会对他心怀感激。
可如今,师徒二人紧紧相拥,南疏寒眼底是玉石俱焚的决绝,没有半分动摇。
俞恩墨眸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没有一丝犹疑。
太刺眼。
实在太刺眼了。
容焃搭在匣盖上的手翻转过来,有些不耐烦地用指节叩了叩盖面。
“叩叩。”
清脆的叩击声,骤然划破庭中那令他烦躁的宁静。
“此番师徒情深的画面,着实感人。”他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似笑非笑的冷意,像裹着糖衣的刀刃。
“但二位似乎忽略了什么?”他顿了顿,唇角的弧度下压了半分。
“疏寒仙尊,心魔之事一旦暴露——”
他看向南疏寒,收敛了方才所有的慵懒与戏谑,“尤其是此等……有违伦常的师徒关系,云缈仙宗会容你吗?”
“天下正道,会容你吗?”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过冰,“你的道途、你的名声、你万年清修的清誉……”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那四个字:“可就要‘毁于一旦’了。”
南疏寒眸光一凝,正要开口——
“小恩人。”
容焃却已移开视线,定定地望向俞恩墨。
那目光里没了惯常的戏谑,没了方才的冷意,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冷静得像在剥开一道伤口。
“即便你师尊愿意背负骂名,即便他宁可身死道消也不放手……”
他盯着俞恩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可你,是否愿意看着他走向灭亡?”
顿了顿,又接着问:“你舍得吗?”
这两问,如两把利刃。
俞恩墨怔住了。
他自然不愿意。
自己怎么可能愿意看着师尊走向灭亡?
这是他穿越以来遇到的第一个人。
是那个将他从濒死边缘拉回来,给他容身之所、教他修行、护他周全、为他心魔缠身的人。
他怎么舍得?
而且……
他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系统那个“回家”的任务,始终像一道从未关闭的倒计时,像一枚不知何时落下的棋子。
总有一天,他要回去。
回到那个没有灵力、没有师尊、没有夜阑、没有容焃的世界。
那个他真正“属于”的世界。
那为什么不现在就离开呢?
至少,现在离开,对师尊来说是好的。
他不能再拖累这个人了。
俞恩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
仿佛要将胸腔中所有的不舍与犹豫,尽数压下。
再度睁开眼时,眼底已然有了某种决定。
他没有看容焃。
而是转过身,面向南疏寒。
接着,抬手——
轻轻环住了师尊的腰。
这并非小猫撒娇时的亲昵蹭磨,也不是被抱起时的本能攀附。
这是他主动的举动。
他第一次,主动想要拥抱这个人。
俞恩墨将脸埋进南疏寒的衣襟里。
那里有清冷的香气,有让他安心的温度。
他把脸贴上去,轻轻蹭了蹭,宛如一只终于寻得归处的小兽。
“师尊……”少年闷闷的声音从布料间传出,却极为轻柔,柔得好似一捧初雪。
他顿了顿,似在组织语言,又似在给自己鼓足勇气。
“弟子其实不太懂什么情情爱爱。”
“现代……呃,弟子以前生活的那个地方,谈情说爱是件极为平常的事,但也颇为复杂。”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弟子一直都没弄明白过。”
而后,那笑意消散,换上了一种极轻、近乎呢喃的语气:“可是得知师尊喜欢弟子……”
“弟子其实是开心的。”他声音更轻了些,耳尖从发丝间露出一抹薄红,宛如染了胭脂。
南疏寒的呼吸,在那一瞬停滞了。
仿佛整片天地都静止了。
“只是……”俞恩墨继续说道。
声音里带着努力压抑的颤抖,如同秋叶在风中摇摇欲坠。
“你我终究是师徒,不该有超越师徒之外的情感。”
他顿了顿,喉咙动了动,似是咽下了什么。
“如今师尊心魔已生,弟子不便继续留在您身边了。”
他收紧环在师尊腰间的手臂,手指紧紧攥住那雪白的衣料,仿佛想将这一刻的温度永远铭刻在掌纹之中。
然后,他开口。
“不如,我们就听妖尊的吧?”少年声音极轻,轻得好似在对自己诉说,“弟子只希望师尊能好好的……”
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只要你好好的。
他可以走。
反正……
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一字一句,宛如钝刀。
一刀一刀,割在南疏寒的心上。
并非锋利的刺痛,而是缓慢、沉重、反复割锯的钝痛。
小猫儿说……
是开心的。
知道他喜欢他,是开心的。
然后呢?
然后他选择离开。
为了他好。
南疏寒闭上眼。
心口那簇暗火,剧烈燃烧。
并非愤怒,而是疼。
是那种想把心剖出来,让眼前这个人看看它跳动的频率,然后问他——
你看,它这样为你跳动。
你怎么舍得说离开?
可他说不出口。
他修无情道已万载。
从未学过如何剖白心迹。
他从来……
不知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