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萦绕着熟悉的冷桃香,那气息往常总能让容焃心神安宁。
此刻,却只让他觉得烦闷。
容焃径直朝着殿内深处,那张铺着厚厚绒毯的软榻走去。
接着,整个人往后一倒,仰面躺了下来。
绯色衣摆散落在绒毯上,宛如一团被揉皱的霞光。
他盯着殿顶那繁复华丽的九尾天狐图腾,许久都未眨眼。
图腾上的天狐九尾舒展,眼眸微阖,神态悠然。
那是万妖谷世代传承的徽记,是他在成为妖尊那日亲手刻上去的。
此刻看来,那九尾天狐的神情,竟好似在嘲笑他。
容焃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被强行驱逐出云缈仙宗,还被夜阑那家伙看了全程的笑话。
今日当真是诸事不顺。
不,不只是今日。
他以为徐徐图之,总能打动那个人。
送礼、相助,陪他在画中度过十日,为他去寻一只凡间的猫。
他以为那些时光是真实的,那些笑意是真诚的。
他以为……
罢了。
容焃睁开眼,桃花眸中那片幽深,渐渐沉淀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极为缓慢,好似在积蓄着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那个深紫色的锁灵匣,匣身在殿内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打开匣盖,那株净心莲安静地躺在匣中。
花瓣是极淡的冰蓝色,边缘透着莹润的白,宛如初雪未融。
莲花中央浮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金色光晕,缓缓流转,仿佛仍在呼吸。
容焃垂眸凝视着它,指尖轻轻摩挲着匣盖边缘的纹路。
南疏寒拒绝了他的交易,甚至不惜与他撕破脸,当场将他驱逐。
可是……
小恩人呢?
他想起今日庭中,少年在他面前转过身去,主动环住那个人腰身的画面。
那并非一个被强迫的动作,而是一个心甘情愿、甚至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的拥抱。
还有那番话。
“弟子其实不太懂什么情情爱爱……”
“你我终究是师徒,不该有超越师徒以外的情感……”
“弟子只希望师尊能好好的……”
那语气,那神情,那藏都藏不住的担忧与不舍。
那并非不想留下的心情,而是不得不离开的决绝。
容焃垂下眼,小恩人分明舍不得,分明不愿离去。
他收紧手指,将锁灵匣握得更紧。
没关系,他可以等。
等南疏寒的心魔再也压制不住,等他终于肯正视那道横亘在道心深处的裂隙。
等俞恩墨再也坐不住,等他终于明白,留在那人身边,只会让彼此都坠入深渊。
到那时,他自会来寻自己。
容焃阖上匣盖,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殿门望向虚空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小木头……”容焃低声开口,声音极轻,轻得如同在自言自语。
“你可知道,本君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当初你救了我,这恩情——”
他指尖轻轻叩着匣盖,一下,又一下。
“本君是要用生生世世来报答的。”
所以——
他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很淡,却不再是方才那种浮于表面的玩味,而是一种更深处的、近乎固执的温柔。
“你可别想就这么跑了。”
话音刚落,一阵风吹过,拂动殿檐下的铜铃,发出细碎而悠远的轻响。
……
而此刻的仙尊寝殿内。
俞恩墨只是放任自己贪恋了一会儿这个温暖的怀抱。
——只是一小会儿。
可越是贪恋,心底那份不安便越是清晰,像温水里缓缓沉入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压都压不住。
容焃的话,师尊的心魔……
他留下,真的对吗?
想到这里,俞恩墨在南疏寒怀里轻轻动了动,然后小心翼翼地抬头,微微仰起脸。
从下往上的角度,能清晰看见师尊凌厉的下颌线,以及那张清冷面容上难得柔和的神情——
眉眼间的霜雪似乎化开了些许,连唇角都松弛了几分。
“师尊……”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容焃说过,您的心魔是因我而生的。”
他垂下眼眸,睫毛微微颤动,轻声道:“我若继续留下,只会不断刺激心魔滋生蔓延。”
“我怕……”这两个字,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怕师尊出事。
怕因为自己,师尊会毁去万年的修行。
怕有一天,师尊会后悔与自己相识。
更怕——
更怕那一天来临之时,自己已没有机会说声对不起。
未说完的话哽在喉间,宛如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他眼眶发酸。
下一秒,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抵在了他的唇上。
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莫要担心。”
南疏寒的声音,依旧是那清冷平静的语调。
但仔细聆听,却能听出其中藏着的一丝温柔。
“为师不惧这些。”
“为师不惧这些。”
不惧心魔作祟。
不惧道毁功失。
不惧天下人的非议。
只怕他离开。
俞恩墨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后慢慢蒙上一层淡淡的湿意。
他轻轻摇了摇头,动作虽轻,却透着一股固执。
而后伸手,缓缓握住师尊抵在他唇上的那只手。
他将那只手移开,却仍紧紧握在掌心,不肯松开。
“可是师尊……”俞恩墨仰起脸,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忧,“任由心魔疯长的话……您的道行、您的修行怎么办?”
“万一……”说到这里,他抿了抿唇。
他担心师尊真的会死,他不愿意看见那样的结果。
仅仅只是想想,胸口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让他喘不过气来。
南疏寒看着少年眼中的忧虑之色。
那份担忧如此真切,如此纯粹。
像一汪山间的清泉,没有一丝杂质,只倒映着他自己都不愿直视的恐惧。
小猫儿在怕。
怕他死。
这个认知,让南疏寒心底那簇压抑已久的暗火,突然变得柔软起来。
像烈烈燃烧的火焰,被一场温柔的雨淋成了余烬。
他没有立即回应。
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少年。
望着他微微泛红的眼尾。
望着他紧抿的唇角。
望着他紧紧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