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道旨意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如秋雨覆落既带着夏日的余热,又有着冬日的初寒,淅淅沥沥,顺着檐角一滴滴到天明。
渐渐地,嗅觉敏锐的朝臣们从皇帝这番看似杂乱,甚至有些矛盾的任命与晋封中,嗅到了更深层更危险的味道。
四贝勒胤禛坐镇户部,雷厉风行地开始清查积年亏空。手
段严苛,不讲情面,矛头所向,那些被查出账目不清,挪借库银的官员,竟有大半是或明或暗依附于八贝勒胤禩的门人故旧。
许多八爷党的中坚力量,尚未从索额图倒台的震荡中完全清醒,便已因“贪墨”、“渎职”等罪名锒铛入狱,抄家流放。
八贝勒胤禩遭遇了自他声望鹊起以来最沉重的一次打击。
与此同时,被赋予了部分禁旅八旗军务协理之权的七贝勒胤佑,也在悄无声息地展开动作。
他看似温和,行事却颇有章法,借着整饬军纪、革除积弊的名义,从那些军纪涣散、骄奢淫逸的“刺头”开刀。
而托合齐,这位新任的急于向皇帝和太子表忠心的九门提督,则成了胤佑手中最锋利,也最熟悉内部情况的一把刀。
在托合齐的“协助”下,禁旅八旗中那些与八贝勒往来过密,甚至被认为是其暗中支持者的将领,被以各种理由或调离、或降职、或革退,清理得颇为“干净”。
虽然表面理由是整顿军务,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又是一次针对八爷党势力的精准清洗。
八贝勒胤禩,这位多年来以“贤王”之名广结善缘,门下能人众多的皇子,此刻才真正尝到了被皇帝反制的滋味。
他让玄烨和太子吃了个哑巴亏,如今自己反被玄烨反将一军。
借着清算索额图余党的“东风”,以及给四阿哥、七阿哥“派差事”的机会,将他好不容易安插进重要部门的人手几乎连根拔起。
空有“贤名”,却骤然发现,许多关键的位置上,已再无自己可以倚仗的心腹。
这让他又惊又怒,却无可奈何,只能暂时收敛锋芒,另图他策。
加上惠嫔纳喇氏恢复妃位,明珠审理索额图一案有功,直郡王一党死灰复燃,悄无声息又立了起来。
朝中局势越发波谲云诡。
前朝的风雨似乎被重重宫墙隔开。夜深人静,畅春园清溪书屋的昭回馆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玄烨已换了寝衣,由太监服侍着脱了靴子,盘腿坐在床榻上。鼻梁上架着叆叇,手里握着一卷书,斜倚着引枕,就着床边灯烛的光亮看得入神。
看了一会儿,似是想起什么,将叆叇往下挪了挪,搁在鼻梁上,目光越过镜片,望向另一侧的妆台。
却见令窈也已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寝衣,正坐在妆台前,由宫女服侍着卸去钗环,用温热的巾帕净面。
女儿元宵倚着她嘀嘀咕咕说些什么,神情间带着几分委屈和不忿。
令窈静静听着,偶尔轻叹一声,抬手抚了抚女儿的头发,似在安慰,又似在无奈。
最后元宵似乎仍旧不满,撅着嘴,不大高兴地转身出去了,帘幕晃动带起一阵轻微的香风。
纱帘低垂玄烨瞧的不真切,待令窈挑开帘子进来时,便问:
“是不是又在说孙家的事?”
令窈走到床边,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嗔怪,也带着几分郁结。
“是,这要是寻常人家我还能让你这个做丈夫的帮我出头好好去理论理论,可你偏偏是皇帝,万不能因为这些影响你的决策,若是因为儿女情长误了国家大事,岂不是我的罪过。”
玄烨放下书,摘了叆叇,失笑道:
“我虽然是皇帝,但也是你的丈夫,凭什么不能帮你去理论,南巡那次听说了孙家的事,就已经写了书信训孙思克。
再三言说,孙承运和元宵的婚事是我金口玉言,他要是又异议只管找我来理论,凭什么苛刻孩子。
孙承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也是拿半个儿子看待,他要是不想要这儿子,就断绝关系,留在京中我来教导他,日后不愁没青云路可走。”
玄烨说着暗暗觑了一眼令窈神色,见她怏怏的躺在床上,峨眉微蹙,斟酌一番问道:
“元宵到底什么意思?你可问了?她要想嫁,自是我这个阿玛出头平息此事,让她风光出嫁,日后就在京师住着,不必去甘肃,她要是不想嫁了,那就不嫁。
咱们再慢慢寻摸合适的。横竖看她的意思,毕竟嫁人是一辈子的事,我少不得要替她好好打算。”
说到这个,令窈倒是一解愁绪。
“元宵那孩子她倒是比我想得开。今日同我说,若孙家是这般态度,强扭的瓜不甜,不成就一拍两散,长痛不如短痛。
她心思深,想得也远。她说即便眼下因着你我的压着孙家低了头,这婚事按她的意思成了,可强求来的,终究埋着根刺。
她怕……怕日后我俩要是不在了,无人再给她撑腰,孙承运若因此事心生怨怼,或是后悔了,那时她该如何自处?岂不是自讨苦吃,也没意思。
话里话外,已是不想再提孙家,对孙承运那孩子,也淡了许多。即便她心里或许还曾喜欢过那小子。”
令窈说着,又是幽幽一叹。
“这孩子有时理智冷静得吓人。说起自己的终身大事,那份透彻和冷静,仿佛在说别人家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不是她自己一辈子的归宿。
我听她言语间已是不愿强求,也就点头应了。罢了,由着她去吧。强求来的终究不美。”
玄烨听着,沉默了片刻,也跟着长长叹了口气,伸手将令窈揽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既然她自己看得开,不愿勉强,那就由着她去吧。咱们的公主难道还愁嫁不出去?
横竖咱们养得起,便是养她一辈子,在宫里做一辈子尊贵无忧的公主,我也乐意,也养得起!”
他这话说得带着几分赌气,又充满了毫无保留的疼爱。
令窈闻言终于展颜一笑,心中郁结散了大半,伸出手带着嗔怪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尖。
“油嘴滑舌!哪有做阿玛的咒自己女儿嫁不出去的?还养一辈子,传出去像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