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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天津的公安突然找上了干校。

那天陈之安正在印刷车间干活,满手油墨,脸上也蹭了一道黑。

“之安,有人找。公安局的。”

陈之安心里咯噔一下。

公安局?

他第一反应是王文静。

难道她的尸体找到了?

擦了擦手,跟着来通知的人往外走。一路上,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王文静死了?怎么死的?谁杀的?会不会牵连到自己?

走到门口,两个穿警服的人站在那里,一老一少,表情都很严肃。

“陈之安?”年长的那个问。

“是我。”

两人出示了证件,是天津市公安局的。

年长的那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例行公事的确认了身份,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让陈之安完全没想到的话:

“陈之安,你认识顾桐吗?”

陈之安愣住了。

顾桐?

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一时想不起来。

他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如实回答:“名字听着有点熟,但想不起是谁了。”

两个公安对视了一眼,年轻的那个掏出本子,开始记录。

年长的继续问:“你八月去天津干了什么?”

陈之安心里飞快地转着。

去天津?八月?

是跟王文静去看货那次。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老老实实的回答:“没干什么呀。听一朋友说天津有不要票的彩色电视机,就想去买一台。”

“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王文静。”

年长的公安点点头,年轻的飞快的记着。

“王文静在哪里?”

陈之安直接说道:“她家住金鱼胡同。你们去一问就知道了。具体的门牌我现在也不知道,我十多年没回去住了。”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不知道王文静家的具体门牌。

年长的公安又问了下一个问题:“你去天津买电视机了吗?在哪里买的?”

陈之安摇摇头,一脸无奈,“没买成。太贵了,要两千多。我想着家里有个黑白的凑合看吧,不要票的忒贵了。”

两个公安又对视了一眼。

年长的合上本子,点点头:“行,谢谢配合。打扰了。”

两公安走了。

陈之安把公安送到操场,看着那辆警车开远。

顾桐?

这个名字,到底是谁?

他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什么。

顾桐……

那个名字,好像跟很多年前的事连在一起,但具体是什么,他想不起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陈之安照常上班,照常过日子,但他发现,干校外面多了几个人。

就那么蹲在墙角,抽着烟,四处张望。

有一天,陈之安进城买东西,路过那几个人身边。

他们看了他一眼,跟了他一路,彼此都心知肚明,但都装作不知道。

公安的人?还是蹲王文静的人?

他干的事没人知道,不怕查。

一个月过去了。

有一天,陈之安发现,干校外面蹲守的那几个人不见了。

他站在大门口,四处看了看,没人了,他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

一天上班无聊,翻看报纸时,一条转载的报道吸引了他。

那是一则报道,占了小半个版面,标题很醒目:

天津某百货公司科长顾桐因盗窃国营仓库电视机被判处死刑

陈之安的手顿住了,又是顾桐?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报道上说:顾桐,男,天津某百货公司业务科长。利用职务之便,伙同他人盗窃国营仓库电视机三百台,价值三十六万元。

数额巨大,情节严重,给国家造成重大经济损失。

经天津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1979年10月2日公开宣判,执行死刑。

三百台。三十六万。国营仓库。

陈之安慢慢放下报纸。

顾桐。原来是他。

那个仓库,果然是国营商场的。那批电视机,果然是私自弄出来骗他钱的。

他想起那个南方口音装得乱七八糟的男人,想起王文静那天在天津请他喝酒时的眼神。

原来他们真是一伙的,原来那个“南方老板”,就是这个顾桐。

陈之安坐在那里,看着报纸上那个名字。

顾桐。

顾桐。

这个名字,他到底在哪儿听过?

他闭上眼睛,拼命回想,记忆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

他想起很十年前的事,想起那个年代,想起那些疯狂的日子,想起爷爷被批斗的那个下午。

那些人冲进院子,把爷爷按在地上打。

爷爷躺在地上,蜷成一团,抱着头。

那些人还在打,还在骂。

他只能用身体保护小妹,顾不上爷爷。

顾桐就是领头的,和王文静一起来的,他们一起带人来的。

陈之安的手攥紧了报纸,他想起来了。

他还为此报过一次仇,那是1967年,大串联的时候。

他那时候还在高校印刷厂当学徒工,他特意偷摸印了几本台湾那边的小册子,藏顾桐家里。

然后,化妆去公园找那些滞留睡公园的外地红卫兵。

并好心提点了落魄的革命小将如何革命。

外地来的小将们,已经是穷困潦倒的饿狼,听从了他的指点,去顾桐家以抄毒草为由,抄了钱粮,也抄出了反动派小册子。

顾桐一家被带走调查。不过,没能弄死他,没多久就在什刹海见到顾桐。

隔年,陈之安被调到了海淀工作,很少去城里,没见过人也就慢慢淡忘了顾桐这个名字。

没想到,十几年后,再听到这个名字,是在报纸上。

死刑。

陈之安把报纸折好,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顾桐死了。虽然是他亲手杀的,但也算给爷爷报仇了。

王文静消失了,生死不明。

不急,十多年都等了,这不在乎多等一会儿。

一辈子很长,也很短。

王文静,我等你再次出现。

十二月,冬天的严寒到来,好在小丫头放寒假了,可以帮忙在家带着陈娇。

这天,陈之安在大门口见了来找他的八哥。

陈之安心情很好的对八哥玩笑道:“乌鸦哥,你也知道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满地,是准备掀桌子了吗?”

八哥看了看门岗的持枪卫兵,把陈之安拉到一边小声的说道:“小孩哥,你是不是忘记了啥事?”

“嗯……分成没给你还是我算错账了?”

“小孩哥,你在想想。”八哥说着话,还做出搓钱的动作。

“艹,乌鸦,你别以为我红星没人,要红包,等过年你给我拜年了再给,谁家这么早来要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