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各地名士陆续辞行,年轻子弟中择优者留下就学,余者随长辈归乡。大将军府又恢复了往日的肃穆与繁忙,只是府中文武议事时,眉宇间多了几分天下英才尽入彀中的自信与从容。
辰时二刻,大将军府正堂。
刘备端坐主位,今日他着一身墨绿色常服,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显得随和而不失威仪。左右两侧,郭嘉、贾诩、诸葛亮、庞统、刘晔、沮授、荀谌、辛评、辛毗等谋士分席而坐。人人面前案几上皆摆着热茶与几份简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茶香。
堂下,两名身着益州服饰的文士躬身而立。左首一人年约三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正是法正法孝直;右首一人身材矮小,其貌不扬,但一双眼睛精光闪烁,正是张松张永年。
“两位先生不必多礼,请坐。”刘备抬手示意,声音温和,“近几日在驿馆,住得可还习惯?”
张松率先拱手,言辞得体:“回大将军,驿馆设施一应俱全,仆役周到。大将军又特意吩咐多加照拂,饮食起居皆合蜀地口味,松与孝直,感激不尽。”
法正亦道:“正等奉我主刘益州之命前来观礼,得睹邺城书苑之盛况,大将军兴教重学之胸襟,实令正等叹服。归去后,必如实禀报,料想我主亦当欣慰。”
刘备微微颔首,目光中闪过一丝追忆:“说起刘益州……昔年备在涿郡起兵讨伐黄巾时,幸得当时涿郡太守刘焉公看重。彼时备不过一织席贩履之辈,焉公不以出身低微为嫌,反认我为子侄,资助兵器粮草,助我成军。后黄巾平定,备至洛阳受赏,遭宦官张让等人为难,又是焉公暗中周旋,为吾解惑……”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焉公高义,备终身难忘。可惜天不假年,焉公仙逝。其子季玉继承父志,守卫益州,保境安民,想来甚是辛劳。不知吾弟季玉近来在益州,一切可好?”
这番话,情真意切,既叙旧谊,又表关怀。法正与张松对视一眼,心中均是一动。他们来前,曾多方打探刘备为人,知其重信义、念旧情,今日亲耳听闻,果不其然。
法正轻叹一声,神色转为凝重:“承蒙大将军垂问。我主……近来确是忧心忡忡,寝食难安。”他抬起头,直视刘备,“大将军既问,正不敢隐瞒。眼下益州,正面临两面夹击之危局!”
堂中气氛顿时一肃。众谋士目光齐刷刷看向法正。
“愿闻其详。”刘备沉声道。
法正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其一,来自东南。去岁,孙权暗与刘表媾和,以江夏及长沙数城为代价,换得借道南郡,西进我益州。其麾下周瑜用兵如神,吕蒙、凌统等将骁勇,已率数万之众,溯江西上,连克巫县、秭归,今已兵临江州城下!我主调集兵马,命严颜、张任等将军据险死守,然其水师犀利,陆战亦精,战况胶着,我军……渐显疲态。”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来自东北。曹操自平定凉州后,便对汉中张鲁虎视眈眈。近日,其麾下司马懿入汉中,以重金买通张鲁帐下谋士杨松,极尽蛊惑之能事。张鲁本就优柔,又有杨松日夜进言,恐有归降曹操之意。若汉中易主,曹操大军便可自米仓道、金牛道长驱直入,直逼我巴西、巴郡!届时,益州将陷入孙、曹两家南北夹击之绝境!”
说到此处,法正声音微颤,起身深深一揖:“大将军!我主刘益州,乃汉室宗亲,一向尊奉朝廷,保境安民。今社稷危难,强邻环伺,益州独木难支。天下能救益州者,唯大将军耳!万望大将军念在与我先主刘焉公旧谊,念在天下苍生、汉室江山,施以援手!”
张松亦起身长揖:“松虽愚钝,亦知唇亡齿寒之理。益州若为孙权或曹操所得,大将军虽据河北,也恐非善局。若大将军能助益州度过此劫,我主必感念大恩,永为藩屏,共扶汉室!”
两人言辞恳切,情状悲慨。堂中一片寂静,只闻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刘备默然良久,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案几。他看向左右谋士:“诸君以为如何?”
郭嘉率先说道:“主公,孝直、永年二位先生所言,确是实情。益州之危,已迫在眉睫。然我军主力方定河北,正需时间消化整合,且与曹操有休战之约,不宜明面大举介入益州战事。”
贾诩缓缓道:“奉孝所言甚是。然益州不可不救。救,则有三利:其一,可保全汉室宗亲,彰显主公大义;其二,可得蜀地为盟,互为犄角,牵制曹操、孙权;其三,蜀地富庶,若得通商之利,于我大有裨益。”
诸葛亮羽扇轻摇,接口道:“亮以为,救当有救法。明面上,我军确不宜直接出兵,以免授曹操以口实,破坏休战之约。然可暗中行事。”
他走到堂中悬挂的地图前,羽扇点向益州:“亮有三策,供主公斟酌。”
“其一,遣精锐小股部队,伪装商旅或流民,秘密潜入益州,协助刘璋守军,重点在情报、袭扰、关键节点防御。刘璋麾下非无良将,如严颜、张任、吴懿等,皆能战之将,所缺者或是应对江东水陆并进新战法之经验。我可遣熟悉水陆协同、山地作战之精锐予以补充指导。”
庞统抚掌:“孔明此策甚妙。统推荐一人:陈到陈叔至。其所率‘尖刀营’最擅渗透、袭扰、小规模精锐作战。且叔至为人沉稳谨慎,统曾与之共事,知其能。”
刘备点头:“可。便令陈到率领麾下两千尖刀营精锐,即日准备,择机密入益州。具体路线、接应,需与孝直、永年二位先生详商。”
诸葛亮羽扇移向交州:“其二,粮草物资支援。益州虽富,然战事一起,消耗巨大,且孙权水师可能封锁长江部分航道。我可令九州商社,凭借其庞大商业网络,自交州绕道,经牂牁郡、永昌郡等偏僻路径,将粮秣、军械、药材等物资源源不断输入益州。此路虽远且险,但胜在隐蔽,孙权、曹操难以察觉。”
刘晔补充:“晔可命神工营赶制一批适于山地运输的轻型器械,如折叠弩、便携冲车等,一并送入。”
“其三,”诸葛亮羽扇最后点在下邳,“请云长将军与元直先生,暗中调度扬州兵马。明面上,加强江淮防务,操练水师;暗地里,可分兵逐步经略交州。交州士燮兄弟,虽表面臣服朝廷,实则割据。我可借九州商社经营为名,逐步渗透,结交豪族,时机成熟时,或可一举而下。若得交州,则对益州之支援更为便捷,更可从南面对荆州以及孙权形成战略牵制。”
沮授、荀谌、辛评等人亦纷纷点头,补充细节。堂中谋士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将一项宏大的暗中支援计划勾勒出清晰轮廓。
刘备听罢,心中已有决断。他看向法正、张松,沉声道:“季玉乃我故人之子,益州乃汉室疆土。今危难之际,备岂能坐视?便依诸君之议。陈到所部精锐,即日筹备潜入;九州商社物资通道,十日内启动;扬州方面,我即刻手书云长、元直,嘱其依策行事。”
法正、张松闻言,喜出望外,再次深深拜倒:“大将军高义!益州百万军民,永感大德!”
刘备起身,亲手扶起二人:“两位先生请起。此乃份内之事。只是事关机密,望两位归去后,务必谨慎,与陈到将军、商社管事紧密配合,万勿走漏风声。”
“正(松)明白!”
这时,张松忽然深吸一口气,似下了某种决心。他抬眼看了看法正,法正微微颔首。
张松转身,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高举过顶:“大将军仁德布于四海,信义着于天下,更念旧谊,施援手于危难。松与孝直,感佩五内。此物……乃松耗费数年心血,暗中绘制的《西川五十四州郡详图》,其上标注益州山川险隘、关隘要塞、粮仓府库、兵力部署,乃至小道捷径,无不详尽。今献与大将军,或于他日……安定西川,略有裨益。”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西川州郡详图!此乃无价之宝!得此图者,对益州地理形势了如指掌,若他日真有入川之日,无疑将省去无数摸索探查之苦,甚至可抵十万大军!
刘备亦是心头剧震。他强压住瞬间涌起的复杂心绪,面色保持平静,郑重接过图卷,并未当场展开,而是置于案上,对着张松深深一揖:“永年先生厚赠,备……愧领了。先生大才,备素有所闻。他日若有机缘,还望先生不吝指教。”
张松见刘备并未因得宝而狂喜,反如此庄重致谢,心中最后一丝忐忑尽去,眼中竟泛起泪光:“大将军……松在益州,常恨才不为用。今见大将军,方知何为明主!他日……他日若蒙不弃,松愿效犬马之劳!”
法正亦道:“正亦然。”
刘备再次扶起二人,温言道:“两位先生乃益州栋梁,季玉还需倚重。今日之事,你知我知。且先助季玉度过眼前难关。来日方长。”
法正、张松重重点头,知刘备此言,既是承诺,也是保全他们眼下在益州的立场。
又商议了些接应细节,法正、张松方才拜别。两人出了大将军府,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激动与希望。
“孝直,我等这趟,来对了。”张松低声道。
法正仰望邺城湛蓝的秋空,喃喃道:“是啊……大将军,真英雄也。益州……或许真有救了。”
堂内,刘备缓缓展开那卷西川详图。图上笔墨精细,标注密密麻麻,果然详尽无比。众谋士围拢过来,啧啧称奇。
“张永年,国士也。”诸葛亮轻叹,“惜刘璋不能尽其用。”
庞统目光灼灼:“主公,此图在手,益州门户,已开一半。”
刘备凝视地图良久,缓缓卷起,沉声道:“图虽好,然眼下,我等当务之急,是助刘璋稳住阵脚。传令:命陈到三日内出发;命九州商社全力筹措物资;传书云长、元直,依策行事。”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