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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北风蹲在苏州河边,抽着旱烟,看着那只小船慢慢靠岸。

船上是第一批南迁的弟兄,三十个人,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兵。

他们从关外一路走到上海,现在又要从上海往南走,去香港,去南洋,去一个他们从没去过的地方。

马宝山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把赵铁锤送的刀,刀柄上的红绸子在风里飘着。

“老北风,你说,香港那边,能习惯吗?”马宝山问。

老北风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有什么不习惯的?有饭吃,有觉睡,有鬼子打,哪儿都一样。”他看着那条河,河水黑沉沉的,不知道流向哪里,

“张先生说,到了那边,有司徒先生接应。住的地方安排好了,活计也安排好了。咱们不是去享福的,是去给那边的人帮忙的。”

马宝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看着那只小船越来越近,船头站着一个年轻人,瘦高个,脸被晒得黑红,穿着一件灰色短褂,裤子挽到膝盖以上,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腿。

船靠岸了,年轻人跳下来,跑到老北风面前,敬了个不标准的礼:“老北风大哥,第一批三十人,齐了。”

老北风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这样跟着少帅从关外一路往南走。那时候他以为很快就会打回去,可这一走,就再也没能回去。

他伸出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走吧。到了那边,好好干。”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身招呼船上的人下来。三十个人,背着简单的行李,一个一个跳下船。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老北风,往巷子深处走。

马宝山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河面上泛着月光,波光粼粼的,像无数碎银子。他忽然想,他娘这时候应该在屋里坐着,等着他回去。他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老太太确实在屋里坐着,等着。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件破棉袄,一针一针地缝着。

那是马宝山的棉袄,从关外穿到上海,袖子磨破了,领子也磨破了,可她舍不得扔。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穿得很仔细。苏婉清从外面进来,看见她坐在窗前缝衣裳,走过去:“大娘,您歇着吧,我来缝。”

老太太摇了摇头:“不累。闲着也是闲着。”她抬起头,看着苏婉清,“姑娘,你说,宝山他们去香港,要多久才能回来?”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很快,也许要很久。”

老太太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缝。缝了几针,忽然说:“没关系。我等他。他小时候,他爹去关外做工,我也等他。等了一年,他回来了。后来他去当兵,我又等他。等了几年,他也回来了。”她顿了顿,声音很轻,“这次,我也等他。”

苏婉清看着她,看着这个头发全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看着她低着头、一针一针缝着那件破棉袄的样子,心里忽然很疼。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老太太的手。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月光,可那光是暖的。

香港那边,月亮也升起来了。婉容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月光。她手里拿着一封信,是张静宜从上海寄来的,辗转了好多天才到她手里。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小婉,晨光书屋重新开了。我还在写。你也写,别停。”她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已经有好几封信了,有张静宜的,有苏婉清的,还有一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的。那封信上只有一行字:“海棠开了。”她不知道是谁写的,可她认得那个字迹。

她看了很久,然后划了根火柴,看着火舌把那几个字一点点吞掉。纸灰落在烟灰缸里,她伸手去捻,指尖被烫了一下,红红的,像一点血。

她坐在桌前,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写。她写那个老人,写他年轻时去过很多地方,老了回到香港,一个人住,没人照顾。写他喝粥的时候眯起眼睛,说“好喝”。写他问“上海还热闹吗”,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写了很多,写到月亮偏西了。

写完了,她把笔放下,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折好,塞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张纸了,每一张都是一个人,每一张都是一条命。她要把那些活着的人、死了的人,都写下来。不让她们被忘记。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屋檐底下。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月光。她忽然想,这个时候,上海那边,天快亮了吧。那个人是不是也站在窗前,望着同一片天空。她不知道。可她愿意相信。是的。

上海那边,天确实快亮了。张宗兴站在七宝旧宅的院子里,望着天边那线青白。苏婉清站在他旁边,李婉宁站在他另一边。三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苏婉清忽然开口:“宗兴,第一批人已经上船了。老北风亲自送的。”

张宗兴点了点头:“第二批什么时候走?”

苏婉清说:“三天后。马宝山带队。”

张宗兴沉默了一会儿:“他娘那边,安排好了吗?”

苏婉清说:“安排好了。杜先生的人会照顾她。吃的用的,都有人送。”

张宗兴没有再问。他看着天边那片越来越亮的光,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少帅,想起那些在关外再也回不来的兄弟,想起婉容走的那天晚上,她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泪,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很深很深的东西。她说:“我等你。”他等了。等了一夜,等了一天,等了一个月。现在,她还在等。他也还在等。

他转过身,看着苏婉清和李婉宁:“你们说,这条路,我们走得对吗?”

苏婉清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轻声说:“对。”

李婉宁也点了点头:“对。”

张宗兴看着她们,看着这两张同样坚定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天边那线光,却透着说不出的踏实。他伸出手,握住苏婉清的手,又握住李婉宁的手。三只手,握在一起。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那么暖,那么亮。

苏州那边,天也亮了。

阿桃蹲在河边,洗着手里的刀。

刀是李婉宁送的,钢口好,刃上还有一点缺口,那是上次杀那个汉奸的时候崩的。

她洗得很仔细,刀刃、刀背、刀柄,每一处都擦得干干净净。小红从岸上跑下来,蹲在她旁边,喘着气:“阿桃姐,游击队的人来了。说让你回去。”

阿桃没有抬头:“回去干什么?”

小红说:“打鬼子。”

阿桃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她把刀擦干,别在腰后,站起来,看着小红:“你呢?你跟不跟我去?”

小红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还留着疤的腿。腿已经好了,走路不瘸了,跑起来也不疼了。

可她想起柳烟,想起她穿着旗袍、涂着口红、在舞池里转着圈的样子。她想起她教她转圈,说她腰太硬,转起来像根棍子。她笑得很大声,整个舞厅都听见了。她抬起头,看着阿桃:“我去。”

两个女人,沿着河边,往北走。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太阳还没升起来,天边只有一线青白。河面上泛着光,波光粼粼的,像无数碎银子。阿桃走在前面,小红跟在后面。

谁也没有说话。走了很远,小红忽然开口:“阿桃姐,你说,柳烟姐在天上,能看见我们吗?”

阿桃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能。”

小红没有再问。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的布鞋,一步一步地跟着。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带着岸上人家的烟火气,带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的气息。

她抬起头,望着天边那片越来越亮的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那线光,可那光是暖的。

上海那边,赵铁锤也看见了那线光。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直抽气,可他笑了。小野寺樱看着他,也笑了。

“铁锤君,今天你还去送信吗?”

赵铁锤摇了摇头:“不去了。今天休息。”

小野寺樱愣了一下:“休息?”

赵铁锤点了点头,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伸出手:“今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小野寺樱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忽然有些恍惚。她把手递过去,他握住,拉她起来。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弄堂,走进那片渐渐亮起来的阳光里。

他们去了外滩。

黄浦江上,船来船往,汽笛声一声接一声,

江对面,那些高楼大厦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

赵铁锤站在栏杆边,看着那片江水,很久没有说话。

小野寺樱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赵铁锤忽然开口:

赵铁锤望着那片江水,声音轻轻的,却像是把一辈子的话都揉进了这几句里:

“樱子,等仗打完了,我们就在这儿买个房子。不用大,够住就行。早上起来,我陪你看日出;晚上,咱俩一起看月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天天看。”

小野寺樱看着他,看着阳光落在他眉间,把他那张被风霜磨粗了的脸照得格外认真。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沉甸甸的,滚烫滚烫的。

眼眶一热,她赶紧低下头,怕他看见。可声音还是没藏住,微微发着颤:“好的,铁锤君!”

那一声“好的”,轻轻的,却重得像许了一生。

赵铁锤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江面上碎银似的波光,一漾一漾的,却漾出说不尽的温柔。

江湖浩荡,风霜漫长,余生还远得很。

可这万丈光芒,到底不及樱子低头时那一截眉眼。

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时间便在这一刻凝住了。

小野寺樱靠在他肩上,慢慢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此刻,真好。真欢喜。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那么暖,那么亮,像是要把这一瞬,镀成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