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鼠将“生命之源”坐标投射在血池上空星图中的那天傍晚,古药园里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走到了石碑前。
不是谁召集的,是每一个人在得知荣荣还有希望之后,都想把自己身上最好的东西留给那个沉睡的女孩。
木易拄着断剑拐杖从丹房里走出来,怀里抱着的不是药囊,而是一整套他用了整整一个甲子才攒齐的续命灵丹原方药材。
那些药材平时锁在丹房最深处的一只千年铁木药柜里,连百灵替他整理药柜时都不被允许碰那只抽屉。
他在石碑前站定,将药材一只一只地往外取。
万年玉参的最后一截主根,当年苏言师兄和他共同采到的两株玉参,一株炼成了破虚丹留给韩立,一株被他用来救了一个先锋营少年,只剩最后这一截主根,他原本打算留给自己那条老腿的陈伤。
星髓芝的孢子粉,是他在净域用定星草露珠混合虚空花花瓣粉末培育了三年才攒下来的,专门用于温养丹田内壁的法则裂纹。
地脉玄参的根须萃取液,由玄剑宗剑冢那株千年地脉玄参吸收了好几代斩邪剑意后自然分泌,对剑意与生机的融合有奇效。
金纹生机芝的菌丝碎片,是老药头那株千年灵芝在万灵共生后主动分蘖出的新菌丝,封存着最纯粹的守护意志。
他将这些药材一件一件码放在荣荣枕边,每一种药材的用法和配比都用炭笔写在清心草叶片裁成的标签上,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收锋处都带着几百年炼丹生涯沉淀下的沉稳。
续命灵丹原方药材,老夫大半辈子攒下的所有家底。
万年玉参主根替荣荣丫头稳住丹田根基,星髓芝孢子粉替她温养丹田内壁裂纹,地脉玄参根须萃取液替她调和剑意与生机,金纹生机芝菌丝碎片替她守住最后那粒种子不被寂灭法则侵蚀。
这些药老夫不留给任何人,就留给她。
韩小子回来之前,每天由老夫亲自调配、亲自施针、亲自喂药。
老夫活了几百年,收过不知多少徒弟,没有一个能继承这套针法。
荣荣丫头不是老夫的徒弟,她是老夫的药引子。
她睡着,老夫的丹房炉火就不熄。
老药头从万兽林边缘走过来,手里攥着那块用了大半辈子的老秤和那本翻得页角都卷起来了的小本子。
他在石碑前蹲下,将小本子摊开放在膝盖上。
那一页密密麻麻地记着他在碎星带采药时从各个星域收集到的所有关于生命之源的零碎传说。
有些是陨石上的古老刻痕,有些是漂流舰残骸里的航海日志碎片,有些是百兽谷采药队口耳相传了几十代人的模糊歌谣。
每一条传说旁边都用歪歪扭扭的炭笔标注了来源和可信度评估,最早的一条标注日期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
那时候青岚域还没被影殿渗透,百兽谷还没覆灭,老药头还是一个刚学会用药铲敲岩壳的年轻采药人。
碎星带北端有一颗白矮星残骸,星核深处刻着一行远古兽语,是万兽原第三代兽皇亲笔。
老夫在百兽谷采药时见过拓片,上面写着,生命之源,非星非域,乃建木之根所向。
以守护之心为引,方能见其门。
无光海深处有一块漂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陨石,陨石表面刻着虚天文明灵植院首任院长的航海日志。
日志结尾有一行很小的字,吾以建木侧根为舟,以空间法则为帆,于星海尽头瞥见一抹翠绿。
然舟破帆碎,未能至。
留此陨石为标,以待后人。
碎星带与无光海交界处有一艘上古星舰残骸,残骸年代比虚天文明还要古老,舰桥日志里提到过一片没有寂灭、没有虚空、只有无尽生机的星域。
那艘星舰的主人没有给那片星域起名字,只在日志最后一页画了一株只有几片叶子的简笔小草。
和荣荣丫头种在石碑前那株虚空花王侧枝分蘖苗一模一样。
他将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有一行字,笔迹比前面的所有标注都要潦草,像是在匆忙中记下的最后一条线索。
断魂山脉野草,根系深处生机波动异常。
其种子或自宇宙极深处随风陨星域空间乱流飘来。
若追根溯源,或能寻得生命之源。
老夫年事已高,恐不能亲往。
留此记载,以待后人。
他将小本子合上,放在荣荣枕边的玉匣里。
老夫在碎星带采了几百年药,没有采到过生命之源的任何一株灵药。
这些传说,有些是真的,有些也许是假的。
但所有真的传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宇宙最深处,建木诞生之地。
丫头,老夫老了,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这些传说,就当是老夫替你探过的路。
到了生命之源,记得告诉老夫一声,那里的土,是什么颜色。
何姑从苗圃里捧出一只只有巴掌大小的晶瓶,晶瓶里封着一株幼小的灵植幼苗。
幼苗只有两寸来高,叶片是淡绿色,叶脉深处隐约流转着微弱的淡金色建木生机与银白色空间法则交织的光芒。
那是荣荣在万灵共生后丹田光轮自然逸散出的建木生机被何姑用培养基收集起来,混合她自己的丹田本源、守墓人消散前留在她识海深处的虚天文明灵植院最后一套秘法,共同培育出的唯一一株幼苗。
荣荣给它起名叫归芽。
她说这株幼苗的生机频率和她丹田光轮最本源的频率完全一致,如果有一天她受了重伤,归芽能替她暂时保住最后一缕生机不散。
她沉睡前最后一天,曾蹲在苗圃里用手指轻轻触碰过归芽刚萌发的第一片真叶,对它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何姑当时在培养基旁嫁接侧根,只听到了最后几个字,替我等他回来。
这株归芽,是荣荣丫头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退路。
它的根须里封存着她的建木本源最本源的生机频率,与她那粒藏在丹田裂纹深处的种子完全同频。
带上它,到了生命之源,把它种在荣荣丫头身边。
归芽的根须会自行找到她那粒种子的位置,替她铺好重塑丹田的第一条路。
何姑将晶瓶轻轻放在荣荣枕边,然后蹲下身,用围裙边缘将那株虚空花王侧枝分蘖苗刚萌发的第三片真叶上沾染的几粒清心草碎屑轻轻拂去。
百灵从灵田边跑过来,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都是她最近跑遍了青岚域每一个角落,从那些被空间指引符救过的人手里收集来的。
她蹲在石碑前将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每拿一件就念出它的来历。
青霖山废墟北麓陈婆婆,她听说荣荣姐睡着了,连夜用石臼捣了三剂寂灭灼伤外敷散。
她说外敷散虽然治不了丹田,但能活血化瘀,荣荣姐躺了这么多天,胳膊腿需要活血。
断魂山脉南坡猎户村铁大叔,他把挂在房梁上最肥的那条熏野猪腿取下来了。
他说这条腿熏了半年,松烟味最足,留给浇花姐姐。
万兽林边缘那三户养蜂人,他们把今年最后一罐秋蜜封好了。
他们说清心草花期快过了,这罐蜜是今年最后一茬清心草花蜜,留给种花的姑娘。
青霖山凡族李家村李石头的娘和弟弟,石头他弟用清心草叶子编了一只新蚂蚱,比上次那只更胖。
他说姐姐睡着了会闷,让胖蚂蚱陪她说话。
她又从怀里掏出那只用松烟熏得乌黑的竹筒,竹筒里除了熏肉干和鱼糕,又多了一小袋清心草种子。
韩大哥,这是我在灵田最东边那畦清心草里挑的最好的种子。
到了生命之源,替我在那里种几株清心草。
以后如果有人路过那片星域,看到清心草,就会知道青岚域有人在这里种过花。
她最后从围裙内侧口袋里取出那块一直贴在心口保管的护心镜,护心镜上歪歪扭扭的不要死三个字被她这些天反复摩挲得微微发亮。
她把护心镜翻过来,背面是逐影号龙骨碎片原始的银白色金属光泽。
她将护心镜放入玉匣,和荣荣那块叠在一起。
两块护心镜,都给荣荣姐。
一块替她挡灾,一块替她指路。
护心镜是逐影号龙骨碎片磨的,跃迁时能感应到星舰的法则波动。
戴着它,不管走多远都知道有人在等你们回家。
方逸从剑庐前站起来,将斩邪剑插在腰间,走到石碑前。
他从怀里取出那本柳玄风的遗物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八个用剑锋蘸血刻上去的字,斩邪为守护,守护即斩邪。
在血迹已干涸的刻痕下方,他之前用炭笔工工整整地加了一行自己的字。
此刻他从指尖逼出一缕精纯的剑元,以剑意为笔在那行炭字下方又加了一行新的字。
镇邪为守护,守护即归途。
方逸,于荣荣师姐沉睡期间代剑律堂全体剑修立誓,师姐未醒,剑幕不撤。
师姐醒来之日,剑律堂五十二柄斩邪剑齐齐出鞘相迎。
他将笔记合上,从剑鞘上那道最深、被他故意保留至今不肯彻底磨平的裂纹中取下一枚细薄的银白色碎片。
那是他之前正面硬撼播种者之影巨手时剑幕碎裂的残片,上面还残留着当时的剑意与寂灭法则对抗的痕迹。
剑律堂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枚剑鞘碎片是我镇邪剑道突破的见证,也是剑律堂全体剑修守护青岚域的誓言。
带上它,不管天机星有多远,剑律堂的剑意都跟着你。
等师姐醒了,告诉她,她的花,剑律堂替她守着。
谁想摘一朵,先问过五十二柄斩邪剑。
他将剑鞘碎片和那本笔记一同放在荣荣枕边。
狮心真人从石碑前转过身,面朝古药园里所有人。
他的右臂经脉在第五层拳意突破后已完全稳固,拳面上那头只剩下半只耳朵的狮头虚影安静地趴在虎口上。
他用左拳在石碑基座上重重碰了一下,拳印恰好落在荣荣沉睡前用手指刻下的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旁边,仗打完了,不用再走了。
他用沙哑如砂纸却每一个字都稳稳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开口了。
青岚派从来不缺肯把自己种下去的人。
苏言师兄把自己种进了地脉,守墓人前辈把自己种进了绝域封印,柳玄风把自己种进了斩邪剑意,荣荣丫头把自己种进了大阵。
他们把根扎下去,不是为了让我们站在树荫下乘凉,是为了让我们带着他们的种子往前走。
现在生命之源的坐标有了,星舰设计图有了,所有人最好的东西都堆在荣荣丫头的枕边了。
接下来,开工。
韩小子从天机星回来之前,我们要把万流归宗的龙骨竖起来。
荣荣丫头醒来的第一眼,不能看不到她的花圃。
他转过身,朝韩立出发天机星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头只剩下半只耳朵的狮头虚影趴在他虎口上,朝同一个方向轻轻转了转耳朵。
它能感应到,手背上那道与它同源的狮头烙印正在很远的星海中微微发烫。
那是韩立在赶路,是它留在他手背上的那只耳朵在听古药园里所有人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