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郭泰甩了甩头,把杂念压了下去。
他整了整衣襟,先对门边的亲卫拱手,然后朗声道:“末将郭泰,求见主君。”
“进来吧。”
房里传来何方的声音。
郭泰抬腿而入,见何方正坐在案前,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连忙上前,对着何方深深一揖,态度恭敬无比:“深夜叨扰主君,还望主君恕罪。”
何方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哦?是郭泰啊。
这么晚了,不回去歇息,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郭泰连忙躬身回话:“回主君,倒也没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只是今日经了杨奉叛乱之事,又蒙主君委以河东太守的重任,我心里既感激,又惶恐。
思来想去,总觉得该来向主君请益。
免得日后施政出了差错,辜负了主君的信任。”
说着,他便旁敲侧击地问了起来。
先是问四县编户齐民的细则,是该一步到位,还是循序渐进;
又问兵卒整编的分寸,部众裁撤到八千,剩下的人该如何安置;
再问对地方世家豪强的处置尺度,是该拉拢安抚,还是敲打限制。
句句都围着四县的治理细节来,看似是虚心请教施政方法,实则是在一点点试探何方的底线,摸清这位顶头上司的真实心思。
看他到底是想让自己做个只管民生的傀儡,还是真的放权让自己治理河东。
何方听着郭泰绕来绕去的话,三两句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于是放下茶盏,看着面前毕恭毕敬的郭泰,道:“郭泰,我是你的师叔,就托大喊你一声弟子。”
“主君愿意认这个情分,是弟子的福。”
郭泰一听,连忙下跪行大礼。
何方心里不由得感慨。
这郭泰,看着忠厚老实,甚至还有些优柔寡断,实则心思通透,天生就是做官的料。
而且是个能体察上意、安分守己的好官。
换做杨奉那种野心家,得了河东太守的承诺,怕是早就想着怎么招兵买马、扩充势力了。
可郭泰却第一时间深夜拜访,摸清自己的心思,生怕行差踏错一步,这份谨慎和分寸,实在是难得啊。
少不得,要教郭泰一番了......
“治理一方,归根结底,最重要的是可持续的向好发展,最终实现太平盛世。
而具体的手段上,你一定要切记六个字 ——严官吏,松百姓。”
郭泰闻言有些疑惑,连忙追问:“还请主君详解,何为严官吏,松百姓?”
“很简单。
对治下的官吏、胥吏,还有地方的世家豪强,一定要严。
律法怎么定的,就怎么管,贪墨钱者要罚,欺压百姓者要惩,兼并土地、隐匿人口者,更是要重拳打击,绝不能有半分姑息。
这些人手里有权、有势、有钱,但凡松一点,他们就敢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把整个河东搅得乌烟瘴气。
而对普通百姓,就要宽,就要松。
轻徭薄赋,劝课农桑,百姓犯了小错,以教化为主,刑罚为辅,给他们活路,给他们安稳日子过。
百姓是水,官府是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只有百姓日子过好了,野心家才没有滋生的土壤,这地方才能真正安稳,才能谈得上向好发展。”
郭泰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得茅塞顿开。
他这些年在白波谷劝课农桑,只知道让百姓种地能吃饱饭,却从来没想过这背后还有这么深的门道,更没想过 “严上宽下” 这个核心逻辑。
他连忙伸手入怀,掏出了早已备好的空白纸帛,顺手拿起何方案上的笔,开始记录起来。
何方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也就继续往下讲:“具体落地起来,核心就是八个字 ——言之先预,依法治郡。”
“言之先预,就是所有的政令、规矩,都要提前跟百姓说清楚。
什么时候纳粮,什么时候服徭役,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条条框框都写得明明白白。
贴在县城门口、乡里亭所,让人去宣传,让家家户户都知道。
不能今天一个令,明天一个规,更不能不教而诛,百姓连犯了什么错都不知道,就被官吏抓去罚了、打了。”
“而依法治郡,是这一切的根本。
不管你是世代名门的世家子弟,还是手握兵权的军中将校,亦或是我州牧府派下来的官吏,在河东这地界,所有人都要在律法和郡规之下。
绝不能搞什么‘特事特办’,更不能有‘刑不上大夫’的歪心思。”
......
郭泰手中的笔不停,笔尖划过纸帛,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越听越是心折,只觉得何方这一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多年来治政的迷雾......
烛火换了一根又一根,灯台里的烛泪积了厚厚一层。
窗外的夜色从浓黑渐渐褪成了藏青,又慢慢泛起了鱼肚白。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鸡鸣,天空微白,郭泰才终于停下了笔。
他看着面前写得满满当当的数卷纸帛,只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通透,语气里满是由衷的敬佩:“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我之前浑浑噩噩多年,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何为治政,何为安民。”
何方摆了摆手,笑着道:“这些都是治政的皮毛,具体能不能做好,还要看你能不能落地执行。
你性子忠厚宽和,这是安民的根本。
可有时候,对那些不法之徒,也要拿出雷霆手段来,菩萨心肠,也要有金刚护法,才能真正护得住百姓。”
“末将谨记主君教诲!”
郭泰再次躬身应下,将纸帛小心翼翼地卷好,收进怀里。
他犹豫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主君,我还有一件私事,想跟主君念叨念叨。”
何方挑了挑眉:“哦?但说无妨。”
“是关于我师妹张宁的。”
郭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愧疚,“当年师父临终前,把师妹托付给了我,嘱咐我好好照顾她,让她能平平安安做个平常人,嫁人生子,安稳过一辈子。
可这些年,师妹跟着我颠沛流离,先是黑山被驱逐,后是困守白波谷。
非但没能过上安稳日子,反倒背负了一身的仇恨和担子。
到如今,连个归宿都没有。
我心里,实在是愧对师父的临终嘱托。”
何方闻言,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你和她自小一起长大,感情这么深,就没想过娶她?”
“主君万万不可说这话!”
郭泰脸色一变,连忙摆手,语气里满是郑重,“我及冠后就拜在师父门下。
因为资质愚钝,论本事、论才干,远远比不上马元义、张饶这些师兄,唯独性子忠厚,师父才把家眷托付给我照顾。
师妹四五岁的时候,我就带着她,在我心里,她就跟我的亲生女儿一样。
我对她只有父兄之情,绝无半分男女之念。”
看着他一脸严肃、急着辩白的样子,何方忍不住点了点头,由衷地夸赞道:“你是个好人。”
郭泰苦笑一声,又叹了口气:“师妹这孩子,面冷心热,心思其实很好。
只是这些年,师父、两位师叔都死在了官兵手里,太平道几十万弟兄埋骨广宗、曲阳。
她身上背负的仇恨太多了,才变得性子执拗,如果对主君有些忤逆,还望......”
“我知道。” 何方打断了郭泰的话,因为他总觉着郭泰的话有种老父亲劝黄毛好好对女儿的味道。“昨晚已经和她聊了。
张宁的志向,是继续发展太平教,完成她父亲未竟的心愿。
当然,不是继续造反。
而是把太平教的宗教信仰和世俗政权彻底分开。
往后她只专心传教,引导信众向善安民,不再介入世俗权力之争。
她在河东传教,建立教堂,收拢信众。
你这个做师兄的,多照拂她一些,别让地方上的官吏、世家苛待了她。”
“主君放心!” 郭泰连忙应声,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可随即,他又叹了口气,脸上满是落寞,“只是…… 师父他就师妹这一个女儿,如今师妹一心扑在太平教上,无心婚嫁,师父这一脉,怕是要绝嗣了。
我这个做弟子的,终究是对不起师父。”
何方听得一阵无语,看着他一脸愧疚的样子,道:“这有什么难的?
你郭泰多生几个儿子,找一个过继到你师父张角门下,继承他的香火,不就完了?”
郭泰却摇了摇头,语气无比坚定:“不可。
师妹就是师父唯一的后人,师父的一切,都该由师妹来继承。
我若是把自己的儿子过继过去,便是存了贪占师父传承的私心。”
何方愈发无语起来,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于是何方继续发卡:“你啊,真的是个好人。”
郭泰见何方不接话,也只能在心中暗叹一声:师父,弟子,弟子已经尽力了......
“嗵嗵嗵!”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急速的马蹄声。
何方霍然而起,又有突发事情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