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来有些人喜欢给天下分等级。
不但人要分等级,其实内部世家也要分。
汉代世家的等级划分,其实史官在记录历史的时候都会描述。
最顶级的是“世公卿”,几代中有人位列三公九卿,是真正的天下望族。
目前最顶级的便是汝南袁氏,四世三公。
次一等是“世两千石”,连续几代都做到郡太守、州刺史级别的官员,有一州一郡的影响力,当中断一代也行,政治资源还在,再下一代接回来。
再下一等是“家世着姓”,有世代传承的家学或仕宦传统,在郡内有影响力。
再往下便是“寒门”与“单家”。
这里的寒门并非普通百姓。
而是指祖上曾入仕、属士籍,只是近几代无人出仕,宗族仍有地方影响力的家族。
单家则是宗族势力单薄,无郡级声望,却仍识字通经。
属于士阶层的底层,往往依附大族或入幕为僚。
李义、严干二人便是单家出身,原本依附的是大族郑达,如今都转投到了何方麾下。
往下翻,除了杜陵,还有长陵、霸陵、阳陵、高陵、安陵、平陵、茂陵……
各个陵邑的豪族名单密密麻麻,足足列了数十页。
烛火跳动,映着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姓名,何方眉头微皱。
如今三辅初定,他手握十万雄兵,诚然是我为刀俎人为鱼肉。
但这些豪族盘根错节数百年,牵一发而动全身。
是拉拢是打压是拆分,比打仗更讲究分寸。
毕竟,他可不是董卓。
......
长安城内,茂陵马氏的别院内,朱门紧闭。
三辅数十家顶级豪族的族长济济一堂,人人脸色凝重。
上首坐着的是茂陵马氏族长,其人是马日磾的族叔,辈分最高。
下首是长安宋氏族长。
其实宋氏族长是不想出面的,但没办法,被抬上来了。
宋氏祖上是宋义,楚国时的最高长官令尹,也算是楚国的老牌贵族了。
宋义在项梁死后被任命为上将军,同时儿子宋襄要到齐国为相国,可谓风头一时无两。
只是随后便被项羽给刺杀了。
随后项羽派人到齐地追杀宋襄并杀之。
宋襄的儿子宋昌于是投靠刘邦,以家吏的身份追随。
在荥阳之战的时候,担任都尉对抗项羽。
到了后来,被刘邦任命为代王刘恒的中尉,也就是禁卫军统领。
在诸吕被诛杀之后,力劝代王刘恒去长安。
后来刘恒当天晚上就进入未央宫,连夜任命心腹宋昌为卫将军,统领两宫卫队南北军。
宋昌的后代传下来,后来分了两支,一个是扶风平陵宋氏,一个是长安宋氏。
不过宗家是平陵宋氏,族谱清晰可查。
长安的这个,属于分家后来独立成族,族谱都查不到宋昌那了。
属于同宗不同族。
在后汉之初,长安宋氏后来居上,明显更加显贵。
但在后汉到了领地时,扶风平陵宋氏成了外戚,还与谯县曹氏结了姻亲,更加显贵。
只是随着宋皇后被杀,又彻底偃旗息鼓。
不管怎么说,同作为汉文帝宋昌的后裔,宋氏的名头都在呢。
有事,大家也愿意把宋氏推在前面。
“诸位,卫将军召见我们,明摆着就是要摊派钱粮,修要塞修驰道。”
宋氏族长面容清攫,性格直爽,当即率先开口,“平叛这四五年,我们出了十几轮钱粮。
加起来每家少说掏了上千万钱,库里都空了。
再掏,我们恐怕都要吃糠嘞。”
“没错!”
杜陵张氏的族长立刻附和,“他一个二十岁的少年,刚打了胜仗就狮子大开口,真当我们三辅豪族是软柿子?
钱是绝对不能再出了,但怎么拒绝,得想个万全的法子。
总不能直接硬顶吧?
他手里握着十万大军,真翻了脸,我们谁也讨不到好。”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了半天也没个章程。
硬顶不敢,出钱又心疼,一时陷入僵局。
忽然,安陵杜氏的族长眼睛一亮,抚掌笑道:“我有个主意!
他不是要我们出钱吗?
我们集体哭穷就是了!
反正叛乱打了四五年,家家都有损失,谁能证明我们有钱?”
“哭穷?”
马氏族长一愣,“怎么个哭法?
卫将军又不是傻子,我们家家住高门大院,穿绫罗绸缎,说没钱谁信?”
“这好办!
我们找几家年纪大的瘦的族长,再饿上几顿,到时候穿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见面就叫苦。
说家里民夫跑了,田地荒了,连饭都快吃不上了,求卫将军发救济粮。
不是有十万俘虏么,分我们几个当农夫。
他总不能逼着饿肚子的人出钱吧?
卫将军年轻好面子,只要我们一起哭,他好意思强要?”
众人闻言,顿时眼睛都亮了。
“好主意!就这么办!”
“而且打了那么大的胜仗,都是我们出的钱粮,俘虏凭什么不分给我们啊!”
“就是,就是!”
“我们众口一词,都说没钱,还反过来要救济,他就算再横,总不能明抢吧?
到时候他下不来台,自然就不提摊派的事了。”
一众族长纷纷附和,都觉得这主意天衣无缝。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官场场面没见过。
对付这种年轻气盛的权贵,哭穷卖惨是最管用的软钉子。
既能保住家产,又不会撕破脸。
没人觉得何方真能拿他们怎么样。
毕竟三辅豪族扎根数百年,门生故吏遍天下,连陛下都要给他们几分薄面。
一个靠着外戚上位的年轻将军,还能真的和整个三辅世家作对不成?
......
长安府大厅,何方端坐主位,盖勋、张则、范曾分坐两侧,中常侍毕岚、孟佗,以及长安令杨党等大县之长也在。
随后三辅数十家豪族的族长依次进堂。
果然如密谋的一般,为首的宋氏族长、马氏族长几个年纪大的族长。
个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袍子,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看起来真像是饿了好几天的样子。
刚一进门,这些人就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卫将军!
求你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凉州叛乱打了四五年,三辅的钱粮税赋全被征去打仗了,我们家里的田地荒了,田客跑了,存粮早就吃完了。
现在全家老小都靠喝稀粥度日,再出钱,我们就要饿死了!
求卫将军开恩,给我们发点救济粮吧!”
“是啊,是啊,那十万俘虏分点给我们做田客吧!”
其他族长也纷纷跟着跪倒。
一群老头子哭天抢地,个个都喊着家里没钱没粮,活不下去了。
几个瘦骨嶙峋的老族长还故意晃了晃身子,像是随时要晕倒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