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站出来的是士孙瑞。
不过,他并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立法之事,方才将军所言,贤良草拟、方正终审。
若两院对政令法条意见相左,又当如何?总不能各说各的,新法迟迟难定吧?”
“自然有合议之法。”
何方从容答道,“若两院对法令条文分歧巨大,便各派等量代表,同赴中厅合议,彼此辩驳,各陈利弊。
商议出折中统一的版本,再发回两院分别表决。
若实在相持不下,便由我与右扶风、京兆尹、左冯翊三位长官共同居中定夺。”
说到这里,何方依旧没有给众人太多时间,环视全场,声音清亮:“这套方正贤良之制,便是我所说‘阳光’的具象。
贤良取自万民,掌立法起草,护底层百姓生计;
方正均衡各县,掌律法终审,稳住地方世家根基。
二者彼此配合,又彼此制衡。
贤良不可仅凭一时民意贸然苛政,方正也不能仅凭世家势力阻挠利民新法。
政令不会被世家独断,也不会因乡民偏激而失度。”
“往后,三辅的事,便是三辅所有人的事。
世家有方正席位稳住根基,寒门商贾有贤良渠道建言立法,底层百姓借贤良传递疾苦。
有诉求,到堂上讲;
有新法,两院共议;
有弊政,一同修订。
不必再靠豢养游侠、兼并土地来争抢利益,也不必靠堵门闹事、裹挟官府来表达诉求。
规矩摆在明面上,立法、复核、监察层层分明,阳光照进每一条政令里,这才是长久之道。”
话音落下,院中先是寂静,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杜楷抚掌长叹:“妙啊!
贤良草律以顺民情,方正复核以稳大局。
六年、四年之制各合其宜,二者相济,政务自明。
将军这套规制,比往日的察举、乡议周全百倍!”他想的倒是很透彻,反正我又不是第一等的世家大族。
天天搞来这个府君,那个府君的,就知道欺压本地豪族。
现在好了,权柄下放,哈哈哈!
第五儁更是眼亮,商贾素来被排斥在政务立法之外。
如今贤良之制敞开大门,还手握草拟工商赋税律法的权限。
意味着第五氏这样私底下经商的世家,也能堂堂正正参与地方立法,为工商发声。
马氏族长与一众族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可。
以前都是围绕府君和天子转,现在,貌似不用了!
贤良方正是增加本地人的权力,而且还不受府君的任命。
这何方!
这何方是活菩萨啊!!
他们原本以为,何方清丈田亩、打击游侠,是要把世家的权力尽数收走。
从而达到利出一孔的理念,进一步做关中王,乃至图谋天下。
可如今看来,他不是要废掉世家。
是要废掉天子啊!
当然,世家的权力加大了,也从 “私下兼并、暗地操控”,搬到台面上,纳入立法规矩里。
可方正堂的终审人事、律法权限,是名正言顺的制衡手段。
这份话语权,反倒更稳,更长久。
卫将军,你怎么不早说!!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早说啊你。
我们至于提心吊胆这么多天,我们至于和你对抗吗?!
议论声如潮水般在院中起伏。
而盖勋和范曾,两人也没有出声反对。
当然,也没有赞同。
赞同的话,形同谋逆。
好吧,就是谋逆。
反对的话,何方是持节督三辅的卫将军,是天子的大红人和亲戚。
当然,他们隐约也觉得何方这样做,貌似有点道理。
孝武皇帝独尊儒术、权出一孔,天下法令尽出兰台尚书,州郡唯奉旨施行,好处是令行禁止,遇明主则四海承平;
坏处是庙堂高远,公卿不知乡野疾苦,政令常与民情南辕北辙,遇上昏君佞臣,便是万民涂炭。
好吧,遇雄主也是万民受殃。
待到光武皇帝中兴,改走与世家大族共天下的路子,靠豪门望族维系乡里秩序,却也埋下了土地兼并、仕途垄断的隐患 。
皇权压制世家,世家压制豪族,豪族压制百姓......
而何方这套两院之制,恰恰是把 “共天下” 从台面下的默契,摆到了明面上的规制里。
不用世家暗地把持乡议、裹挟官府,而是明明白白给席位、定权责,贤良顺民情,方正稳大局,彼此制衡。
好处是跳出了 “独断则昏、共天下则乱” 的旧圈。
坏处也扎眼。
立法之权乃朝廷重器,地方自设两院、自定律令,往重了说便是僭越、乃至于谋逆,雒阳断不会坐视不理。
而在何方心里,这套惊世骇俗的规制,本质就是分带完整投票权的实股。
三辅如同一间庞大商号,从前天子是独资东主,官吏是雇来的掌柜,世家是盘踞地方的合作方和加盟商,百姓是干活的伙计。
人人各怀私念,只盯着存量争抢,没人肯费心把蛋糕做大。
如今方正堂是分给世家的优先股,掌律法终审、人事核准,直接将望族拉进核心决策层,从被管束者变成合伙人,自会主动维护秩序。
贤良堂是分给寒门庶民的普通股,掌法案提案、民情上达,给底层留足话语权与上升盼头。
看似让渡了大半权柄,实则把全阶层都绑上了同一条船,各方为自身利益自会兴利除弊。
他抽身把控大局,根基反倒比独断专行更稳。
至于这些权力对他个人权力的侵蚀,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而他凭借个人的威望,和即将入主雒阳朝堂,进而去开拓更大的市场,自然可以把这些侵蚀暂时给消化掉。
等到功成的那一刻,天下人都认可了这个制度。
那他反而要急流勇退,而不是依仗个人权威,死死握住权柄。
鲍信侧身低声问:“盖府君以为,此制可行否?”
盖勋轻叹一声:“于君臣名分是僭越旧制,于地方治乱却是对症下药。
光武共天下靠的是恩义情面,卫将军这是靠规矩制衡。
是福是祸,全看后续能不能守住公心、压得住私心了。
罢了罢了,这种事情,我等或者为府君,或者请辞入朝堂而上奏疏。”
盖勋陷入两难抉择之中。
要不要请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