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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娜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鞋底厚,针扎不进去,她用顶针顶了一下,针穿过去了,把线拉过来,再扎下一针,嗤的一声。冷小军已经睡着了,在堂屋后头的小屋里,打着轻轻的呼噜,偶尔翻个身,说两句梦话,听不清楚说的是啥。大灰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眯着眼,尾巴偶尔摇一下,像是在做梦抓兔子。二灰趴在门口,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点点趴在圈栏里,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了一下,像一面安静的旗。

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想着野人部落的事,想着那个假记者的事,想着那伙人还有没有同伙的事。脑子里的念头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又进了山,雪很深,一脚踩下去没到了膝盖。他听见远处有野人在喊他,喊他过去,声音忽远忽近的,像是在山谷里回荡。他朝着那个声音走过去,走了很远很远,可那个声音始终在前面,怎么也追不上。他跑起来了,跑得气喘吁吁的,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雪地里,冒了一小股白烟。可那个声音还是那么远,像是隔着一座山,又像是隔着一辈子那么远。

他猛地醒了,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炕头的煤油灯还亮着,胡安娜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针插在鞋底上,线垂在炕沿边,晃晃悠悠的。他把被子给她盖好,把鞋底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炕头的木匣子上。然后他下了炕,穿上棉袄棉裤,趿拉着鞋,出了屋。

院子里很静,月亮挂在半空中,白花花的,光冷冷的,洒在雪地上,像洒了一层薄薄的盐。圈栏里的点点抬起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打了一个响鼻,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他走过去,摸了摸点点的脑袋,角上的红布条蹭着他的手背,凉凉的,滑滑的,像冻住的绸缎。

“点点,你说那些野人现在咋样了?”他低声说,像是跟点点说话,又像是跟自己说话。

点点“呦”了一声,用角轻轻顶了顶他的胸口,像是在安慰他,叫他别担心。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的边上有一圈大大的风圈,白茫茫的,像一顶帽子扣在月亮头上。这是要变天的兆头,明天恐怕要刮大风。他吸了一口冷气,冷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咳完了,他转身回到屋里,关上门,轻手轻脚地上了炕,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了眼睛。这回睡得踏实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冷志军早早起了床,吃完早饭,跟胡安娜说了一声,又开着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出了门。这回他没带别人,就一个人,往参场的方向开去。他想去参场再问问林大壮,那个叫张志远的记者到底问了些啥,有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电话号码、地址什么的,也许能从里头找到线索。

到了参场,林大壮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得高高的,砍下去,“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柈子一分为二,木渣四溅。他看见冷志军的车,放下斧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志军,你咋又来了?有啥事儿?”

“舅舅,你再跟我好好说说那个记者的事儿。他有没有给你留过电话号码?有没有给过你名片?有没有说过他在哪儿住?”

林大壮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开了屋门,进去翻了半天,从一个抽屉里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纸片上写着一串数字,还有一个地址。

“这是他给我的,说要是以后参场有啥新闻,就给他打电话。我给忘了,你不说我都想不起来了。”林大壮把纸片递给冷志军。

冷志军接过纸片,看了看。上面写着:张志远,省城晚报社,电话:xxxxxxx,地址:省城晚报社宿舍楼3单元402。他把纸片叠了叠,小心地塞进内兜里,拍了拍。

“舅舅,我去趟省城,找他聊聊。”

“我跟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人多了反而不好说话。”冷志军转身出了屋,上了车。

车又开上了去省城的路。这条路他这几天来回跑了好几趟,路上的每个坑坑洼洼他都记住了,哪个地方有个大坑得减速,哪个地方有个小坡得加油门,他都门儿清。车里就他一个人,清净,他想好好琢磨琢磨见了那个记者怎么说话。是直接问他跟那伙人有没有勾结,还是先套套近乎再慢慢问?是客客气气地说,还是板着脸训?他想了一路子,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到了省城,已经是下午了。他先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把车停在旅馆后院,锁好了。然后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把那件藏蓝色的棉袄穿上,把头发梳了梳,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他脸上有皱纹,鬓角有了白发,眼睛还是亮的,就是透着股疲惫。他叹了口气,出了旅馆,坐公交车去省城晚报社。

晚报社在市中心,一栋七层高的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阳光下白晃晃的,晃得人眼晕。门口有个传达室,里头坐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冷志军敲了敲窗户,老头抬起头来,把老花镜往下一拉,从镜框上头看他。

“你找谁?”

“找张志远张记者。”

“哪个部门的?”

“农业口的,跑农村新闻的。”

老头翻了翻登记本,指了指旁边的电话。“你先给他打个电话,看他在不在。”

冷志军拿起电话,拨了那个纸片上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把电话挂了,跟老头说没人接。老头说那你先等等吧,他在三楼,办公室是318,你上去看看。

冷志军进了大楼,坐电梯上了三楼。三楼走廊很长,铺着水磨石地面,打扫得很干净,能照见人影。两边的墙上贴着报纸剪报,全是晚报的获奖作品,还有记者们的照片。他一个个看过去,没找到张志远的。他走到318门口,敲了敲门,里头没动静。他又敲了敲,还是没动静。他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锁着。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又回到一楼传达室,问老头知不知道张志远今天来没来上班。老头翻了翻签到本,说张记者今天没签到,可能是出去采访了,也可能是休假了。冷志军问了他的宿舍地址,老头翻了翻通讯录,把地址抄给了他,还说了一句:“你要找他,最好晚上去宿舍,他晚上一般都在。”

冷志军拿着地址,出了报社,坐了半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晚报社宿舍楼。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皮都掉了,红砖露在外面,斑斑驳驳的,像长了一身牛皮癣。楼道里堆着自行车、煤球、旧纸箱,乱七八糟的,一股子霉味儿。他上了三楼,在402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了听,里头好像有人,有电视机的声音,还有人在说话。他敲了敲门,好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正是那个记者,张志远。

张志远三十出头,瘦高个儿,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下巴上有一颗黑痣,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细长的手臂。他看见冷志军,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找谁?”

“找张记者。你是张志远吗?”

“我是。你是?”

“我叫冷志军,是长白山那边一个参场的。你上个月去我们那儿采访过,问了好多野人的事。你还记得吗?”

张志远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可冷志军看出来了,他的眼睛闪了一下,像老鼠看见猫一样。他往后退了半步,手握着门把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门关上。

“哦,记得记得。你进来吧。”他把门让开了,冷志军进了屋。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就是有点乱,茶几上堆着报纸、杂志、信封、圆珠笔,还有半碗没吃完的方便面,面条都坨了,汤早就凉了,上面浮着一层油。冷志军坐在沙发上,沙发很软,一坐就陷下去了,弹簧吱呀响了一声。张志远坐在他对面,倒了杯水递过来,水是凉的,凉水杯底沉着几片茶叶,胖胖的,皱巴巴的。

“张记者,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冷志军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喝,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只准备扑食的豹子,气场压得很低很沉。

“你说。”张志远翘起了二郎腿,可又放下来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你上个月去参场采访,问了野人的事,问了他们住在哪儿,平时吃啥,用啥家伙打猎。你是不是把这些信息告诉了一伙人?那伙人后来去抓野人了,抓了两个,差点就运走了。这事儿跟你有没有关系?”

张志远的脸色彻底变了,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屋里安静极了,只听见电视机里传出的声音,是一个什么电视剧,有人在哭,哭得稀里哗啦的。

“张记者,我在等你的回答。”冷志军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过去。

张志远抬起头,看了看冷志军,又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不是故意的。那个人找我的时候,就说他想了解一下野人的生活习惯,写一篇学术论文,让我帮他打听一下。我不知道他是要抓野人,我真的不知道。他给了我五百块钱,说是信息费,我……我就收下了。”

“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长啥样?在哪儿能找到他?”冷志军一个接一个地问,问得张志远抬不起头来。

“他姓赵,叫赵德胜,是个倒腾古玩的,在古玩城有个铺面。他……他之前也做过野生动物的买卖,倒腾过鹿茸、熊胆啥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盯上野人了。他跟我说,野人稀罕,抓到一个能卖好几万,比倒腾鹿茸强多了。他让我帮他打听野人部落的位置,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一千块。我当时……我当时手头紧,就答应了。我真的不知道他会干出这种事来,我要是知道,打死我我也不干。”张志远说着说着,眼眶红了,声音也哽咽了。

冷志军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五味杂陈。他恨这个人,恨他把野人部落的秘密告诉坏人,差点害了那些野人。可他又觉得这个人可怜,为了一千五百块钱,就把良心卖了,把自己也卖了。

“赵德胜的铺子在哪儿?”

“在古玩城二楼,218号,叫德胜古玩店。”

冷志军站起来,又问了一句:“你愿不愿意跟我去派出所作证?”

张志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愿意。”他站起来,穿上外套,跟着冷志军出了门。两个人坐公交车到了派出所,找到了王警察。冷志军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张志远也承认了,把他跟赵德胜之间的交易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还写了一份书面材料,签了字,按了手印。

王警察听完,脸色严肃了,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说了几句话,放下电话,跟冷志军说:“赵德胜这个人我听说过,之前因为倒卖文物被处理过,是个惯犯。你们先回去,我这就带人去找他。”

冷志军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省城的夜晚灯红酒绿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亮得晃眼。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口长长的白雾,看着那团雾在路灯下慢慢散开,像一朵花在夜色里盛开又枯萎。他想起张志远那张苍白的脸,想起他颤抖的嘴唇,想起他说“我真的不知道”时那个可怜巴巴的样子。他叹了口气,把烟掐灭了,扔进垃圾桶里。

他想,不管赵德胜能不能抓到,这事儿总算是有了个结果。野人救出来了,牵线的人也找到了,幕后的人也扯出来了,剩下的就交给派出所去办吧。他能做的,都做了。

第二天,他开着面包车回了屯子。路过参场的时候,他停下车,进去跟林大壮说了省城的事。林大壮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从炕头摸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上,吧嗒吧嗒地抽了好几口。“那个张志远,看着挺老实个人,咋能干出这种事儿呢?五百块钱就把良心卖了?不值当啊。”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冷志军靠在炕沿上,也点了一根烟,“他也是手头紧,一时糊涂。好在他后来愿意作证,将功补过了。”

“那赵德胜呢?抓住了没有?”

“还不知道。派出所的人去找了,应该能抓着。”

林大壮又吧嗒了几口烟,掐灭了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把烟灰磕干净了。“志军,你说那些野人,以后咋办?咱不能天天守在那儿,派出所也不会天天管他们。这回去了一伙赵德胜,下回再来个李德胜、王德胜,咋整?”

冷志军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走到窗户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参地。“我打算去趟野人部落,跟首领商量商量,让他们搬到一线天去。那个地方隐蔽,外人进不去,安全。”

“行。我跟你一块儿去。”林大壮也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烟灰。

冷志军摇了摇头。“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人多了反而不好。野人怕生人,见着生人就跑,你去了他们还以为你是坏人呢。”

林大壮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那你小心点,山里雪厚,别碰着黑瞎子。要不你把大毛带上?它认路,比你强。”

冷志军笑了笑。“大毛老了,走不动了。点点也老了,都走不动了。我一个人去就行,又不是没去过。”

出了参场,冷志军开着车往家走。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看见有人在杀年猪,院子里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烧着滚烫的开水,热气腾腾的。几个人按着一头大肥猪,刀子捅进去,血哗哗地流出来,接了一大盆,猪血冒泡,热气往上飘。旁边站着几个小孩,捂着耳朵,又害怕又想看,伸着脖子一眼一眼地瞄。冷志军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小时候,村里杀年猪也是这样,热热闹闹的,整个村子都飘着肉香。那时候日子虽然穷,可过年就是过年,有年味儿,不像现在,啥都不缺了,年味儿倒淡了。

他摇了摇头,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在雪路上继续往前开。太阳快落山了,把雪地照得金黄金黄的,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挡在眼前面,心里头想着野人部落的事。一线天那个地方,他得先去探探路,看看里头现在啥情况,能不能住人,有没有野兽,有没有水源,这些都得看好了,不能把野人往一个没法住的地方领。

回到家里,胡安娜已经把饭做好了。炖了一锅酸菜白肉,蒸了一锅馒头,还拌了一个凉菜,芥末拌粉丝,呛鼻子,吃一口眼泪直流,可就是好吃。冷小军从学校回来了,坐在炕桌旁边,吃得满嘴流油,嘴角上沾着酸菜叶子,腮帮子上粘着馒头渣,跟个小花猫似的。

“爸,你这两天去哪儿了?咋老不在家?”冷小军嘴里含着馒头,含混不清地问。

“去省城了。办点事儿。”冷志军夹了一筷子酸菜,酸菜的酸味儿和五花肉的油香在嘴里化开,好吃得他眯了眯眼睛。

“啥事儿?”

“大人的事儿,小孩别问。”

冷小军撇了撇嘴,低下头继续吃饭。吃了两口,又抬起头来。“爸,我下周要考试了,考完试就放寒假了。”

“考好点,别丢人。”

“知道了。”冷小军又把头低下了,使劲扒拉着碗里的饭。

胡安娜看着儿子,笑了笑,给他又夹了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的,炖得烂烂的,一碰就碎了。“多吃点,长身体呢。”

冷小军把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嚼了几口咽下去了,又伸手去拿馒头,手指头在馒头篦子上划拉了两下,捡了一个最大的,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留着。冷志军看着他那个吃相,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想起了野人部落的那些野人。他们吃东西的时候也是这样,狼吞虎咽的,好像永远吃不饱似的。他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伤养好了没有,有没有吃的,有没有喝的。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馒头放下了,吃不下了。

“咋了?不好吃?”胡安娜看他不吃了,问了一句。

“好吃。就是心里头有事,吃不下去。”冷志军把馒头放回篦子里,端起碗喝了一口酸菜汤,酸溜溜的,烫嘴,他嘶了一声。

胡安娜知道他的脾气,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在碗里扒拉了两下,夹了一片白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冷小军吃饭的吧唧声,还有灶房里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黑得像锅底,连星星都没有,怕是又要下雪了。冷志军看了一眼窗外,想起山里那些野人,不知道他们现在有没有遮风挡雪的地方。他暗暗下定了决心,等野人伤好了,一定要帮他们搬到一线天去,给他们找个安稳的家,让他们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这是他能做的,也是他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