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郊,国家能源材料重点实验室。
凌晨五点二十分,冬日的天空还是一片深蓝,实验室大楼的窗户却亮着密密麻麻的灯光。三号楼四层的电化学测试中心里,许薇站在一台两米高的环境模拟试验箱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
她的白大褂有些皱,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眼镜后面那双总是专注的眼睛,此刻正紧紧地盯着报告最后一页。
那里,需要三个红色的印章。
第一个是“安全性能测试合格章”。实验室安全检测中心的主任已经签了字,章也盖了——电池样品通过了针刺、挤压、过充、过放、高温存储等十二项安全测试,未发生起火、爆炸、漏液。
第二个是“循环寿命测试合格章”。耐久性测试组的组长已经确认——样品在标准充放电条件下循环3005次后,容量保持率仍超过80%,远超车规级要求的1000次。
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综合性能达标章”。
许薇的目光落在这一栏。负责最终审核的实验室副主任、国家工程院院士周明轩教授正在签字。老人七十多岁了,手有些抖,但字迹依然工整。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许薇屏住了呼吸。她身后的团队成员——六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也都不自觉地向前倾身。
周教授签完字,从抽屉里取出那枚铜质的印章,蘸了蘸印泥,然后——
“咚。”
一声轻响。
红色的印迹清晰地盖在纸上,像一朵绽放的花。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一个年轻的女研究员捂住了嘴,眼圈瞬间红了。另一个男研究员用力挥了挥拳头,但没敢出声——隔壁还有别的课题组在通宵工作。
许薇没有欢呼。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
从最初在纸上画下的第一个分子结构式,到第一次在手套箱里组装出可以点亮小灯泡的原型电池;从材料筛选的上万次失败,到工艺优化的日夜煎熬;从实验室克级制备,到中试线的公斤级放大…终于走到了这一天。
“许老师,”周教授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和,“恭喜。这是国内首个完全自主的、达到车规级要求的钠离子电池技术。你们创造了历史。”
许薇抬起头,看着这位把自己毕生精力都献给材料科学的老院士。老人的眼睛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谢谢周老师。”许薇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没有您当年坚持要上钠电池这个方向,没有您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争取来的经费……”
“话不能这么说。”周教授摆摆手,“方向是我定的,但路是你们走出来的。特别是你,许薇。这八年,你几乎住在实验室里。听说你母亲住院那三个月,你都是晚上去陪床,白天回来继续做实验?”
许薇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周教授叹了口气:“做科研是这样,要耐得住寂寞,经得起失败。但现在,你们成功了。接下来,就是要让这项技术走出实验室,真正改变世界。”
许薇再次看向那份报告。红色的印章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产业化之路,会比实验室研发更难。
但她准备好了。
上午七点四十分,国家发改委510办公室。
林峰刚开完一个晨会回来,桌上的加密电话就响了。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许薇实验室的专线。
他立即接起:“许薇,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许薇的声音传来,和平时的冷静简洁不同,今天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微颤:“林峰,我们做到了。”
林峰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紧:“车规级测试?”
“通过了。全部。”许薇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能量密度180wh/kg,循环寿命超过3000次,-30c低温容量保持率85%。最关键的是,核心材料完全自主——正极用层状氧化物,负极用硬碳,电解液也是我们自己开发的。整个体系不依赖任何进口材料,不受国际锂矿价格波动影响。”
林峰深吸了一口气。
办公室里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多年等待,无数资源投入,无数质疑和压力……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许薇,”他的声音也很稳,但带着一种深沉的喜悦,“你们创造了历史。”
“是大家一起创造的。”许薇顿了顿,“林峰,我想问……接下来怎么办?”
林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即组织产业化推进会。我来协调能源局、工信部、主要车企。一周内,必须拿出明确的产业化路线图和时间表。”
“这么快?”许薇有些意外。
“时机不等人。”林峰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长安街,晨光正洒在道路上,“维也纳论坛刚结束,国际资本对新能源的做空刚刚败退,楚月的短片正在全球热播。这时候宣布钠电池技术突破,是顺势而为,也是乘胜追击。”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坚定:“更重要的是,我们要给市场一个明确的信号——华夏新能源产业的技术路线是多元的、自主的、可持续的。锂资源卡不了我们的脖子。”
“我明白了。”许薇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实验室这边,所有技术资料已经整理完毕,可以随时提供给产业界。”
“好。你今天先休息一下,准备明天的会议。”林峰说,“对了,测试报告的原件……”
“周明轩院士已经签字盖章,我让专人送到发改委。”许薇说,“电子版已经发到你加密邮箱了。”
电话挂断。
林峰站在窗前,久久没有移动。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的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林峰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会议通知。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一行行文字出现在屏幕上:
“关于召开钠离子电池产业化推进会的通知。参会单位:国家能源局、工信部装备工业司、华夏汽车工业协会、国内主要整车企业、电池制造企业、材料供应商……会议时间:明日上午九点。会议地点:国家发改委第三会议室。会议议程:1.听取国家能源材料重点实验室钠离子电池技术突破汇报;2.研讨产业化路线图;3.部署下一阶段工作……”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上一行:
“请各单位主要负责人出席。此次会议将决定我国新能源产业未来十年的战略方向。”
点击发送。
通知通过政务系统迅速传达到各个部门。
林峰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场新的战役打响了。
上午九点半,东海市家中。
姜欣正在厨房准备早餐。豆浆机嗡嗡作响,煎锅里鸡蛋滋滋冒着热气。客厅里传来林毅背英语单词的声音,少年的声音清朗有力。
“妈,爸今天回来吗?”林毅从书房探出头来问。
“没说。”姜欣把煎蛋盛到盘子里,“不过昨晚他打电话说,最近有个重大技术突破,可能又要忙一阵子。”
“又是新能源的事?”林毅走过来,帮忙摆碗筷。
“嗯。”姜欣点点头,看着儿子,“小毅,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爸今年春节又不能回家,你会不会……”
“不会。”林毅打断她,笑了笑,“妈,我都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爸在做很重要的事。我们班同学现在都知道钠电池,知道华夏新能源产业在世界上的地位。这些,都有爸的功劳。”
姜欣看着儿子,心里一暖。孩子真的长大了。
“对了妈,”林毅坐下来,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我昨天查了一下清华的材料科学专业,他们有个钠电池研究组,导师是许薇阿姨的学生。如果我能考上……”
“你想跟着许薇阿姨做研究?”姜欣问。
“嗯。”林毅点头,眼神认真,“我觉得,做实实在在的技术,改变人们的生活,比什么都酷。”
姜欣笑了,摸了摸儿子的头:“你有这样的志向,妈支持你。”
手机响起,是林峰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姜欣接通,屏幕上出现丈夫的脸。背景是办公室,看起来刚开完会。
“在吃早餐?”林峰问。
“嗯,正要吃。”姜欣把手机靠在调料瓶上,“你呢?吃了吗?”
“等会儿吃。”林峰说,“有个好消息,许薇实验室的钠电池通过车规级认证了。”
姜欣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
“明天开产业化推进会,接下来会更忙。”林峰顿了顿,“春节可能……”
“没事,工作要紧。”姜欣说,“我和小毅都理解。对了,小毅刚才还说,想考清华的材料科学,将来跟许薇阿姨做研究呢。”
屏幕里,林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姜欣很少见到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小子。”林峰说,“有志气。告诉他,好好学习,爸爸等他。”
“爸!”林毅凑到镜头前,“你放心忙你的,我会照顾好妈妈的!”
“好。”林峰点点头,“对了,姜欣,下个月许薇可能会去东海,参加一个产业对接会。到时候你们见见,她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好,我安排。”姜欣说,“你快去忙吧,记得按时吃饭。”
“知道了。”
视频挂断。姜欣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
她知道,丈夫肩上的担子很重。但她更知道,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在为一个更好的未来铺路。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他身后,撑起一个温暖的家。
地球的另一端。
澳大利亚悉尼,全球最大锂矿生产商“天齐锂业”总部大楼。
上午十一点(悉尼时间),紧急董事会会议正在召开。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前坐了十二个人,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cEo詹姆斯·米勒(与“导师”戴维·米勒无亲属关系)站在投影屏幕前,声音低沉:“各位,半小时前从华夏传来的消息已经确认。他们的钠离子电池技术通过了完整的车规级认证,能量密度达到180wh/kg,成本比磷酸铁锂电池低30%。”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这不可能。”一位资深董事摇头,“三年前他们的钠电池能量密度还不到120,循环寿命才500次。怎么可能在这么短时间……”
“但这就是事实。”詹姆斯打断他,调出一份电子报告,“这是我们在华夏的技术情报人员刚刚发回来的。测试报告原件照片,上面有华夏国家工程院院士周明轩的亲笔签名和实验室公章。”
屏幕上出现那份报告的最后一页。三个红色的印章清晰可见。
“而且,”詹姆斯继续,“华夏发改委已经发出通知,明天召开钠电池产业化推进会。参会名单包括所有主要车企和电池制造商。他们的动作非常快。”
“市场反应呢?”另一位董事问。
“已经开始反应了。”詹姆斯调出实时股价图,“伦敦金属交易所锂期货价格在消息传出后半小时内下跌8%。我们的股价今天开盘下跌12%,现在还在跌。”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更重要的是长远影响。如果钠电池大规模产业化,对锂的需求将出现结构性下降。分析师预测,未来五年全球锂需求增长预期可能下调30%到40%。”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们必须反击。”一位白发苍苍的董事拍桌子,“游说政府,对华夏钠电池征收反倾销税!就说他们巨额补贴,低价倾销,破坏市场!”
“已经在做了。”詹姆斯说,“锂业协会的律师团今天下午就会去堪培拉。但问题是……”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楚月团队制作的系列短片《点亮世界的中国光》,过去三天在全球的播放量已经超过八千万。里面详细展示了钠电池如何帮助发展中国家获得廉价清洁能源。舆论上,我们处于劣势。”
“那就找别的突破口。”另一位董事阴着脸说,“技术上的弱点?安全性的隐患?生产过程中的环保问题?总能找到的。”
詹姆斯点点头:“技术团队已经在分析了。另外,协会正在联系一些独立的第三方检测机构,看看能不能对华夏的测试结果提出质疑。”
“还有那个‘国际环境保护观察组织’。”白发董事说,“他们不是一直在质疑华夏海外项目的环保问题吗?给他们更多资金,让他们重点攻击钠电池的原材料开采和生产过程。”
“已经在联系了。”詹姆斯看了看表,“各位,这次可能是我们行业面临的最大挑战。我们必须团结所有可以团结的力量,动用所有可以动用的资源。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否则之后是什么。
会议在沉重的气氛中结束。
詹姆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悉尼港的碧海蓝天。阳光很好,游船在海上划出白色的浪痕。
但他心里只有阴霾。
手机响起,是一个加密号码。
詹姆斯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情况我们已经知道了。‘导师’说,按b计划执行。”
“b计划?”詹姆斯皱眉,“现在执行b计划会不会太早?我们还没有完全失败……”
“正因为没有完全失败,才要执行b计划。”那个声音冰冷,“等完全失败就晚了。资金已经准备好,人员也已经就位。你只需要配合。”
“怎么配合?”
“第一,继续推动反倾销调查,给华夏施加政治压力。第二,通过媒体和NGo,质疑钠电池技术的安全性和环保性。第三……”声音顿了顿,“我们会安排一些‘技术交流’活动,需要你提供一些锂行业专家的名单。”
詹姆斯沉默了几秒:“我明白了。”
电话挂断。
他站在窗前,久久没有移动。
海鸥在港口上空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一场新的战争,已经开始。
下午三点,国家能源材料重点实验室。
许薇没有休息。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是六台显示器,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数据图表。
产业化推进会明天就要召开,她需要把所有的技术资料再梳理一遍。性能参数、成本分析、生产工艺、供应链情况……每一个数据都必须准确无误。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她的眼睛在不同屏幕之间切换。八年积累,所有的实验记录、测试报告、工艺文件,都在这间办公室里。
但她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被其中一台显示器吸引。
那上面显示的是一个异常数据。
钠电池样品在特定测试条件下——充放电频率0.5c,环境温度45c,同时施加一个特定频率的外部电磁场——会出现一个微小的电压波动。
波动幅度很小,只有几个毫伏,而且不是每次都会出现。在已经测试的五百个样品中,只有三个批次、总共十二个样品出现过这种现象。
实验室的年轻研究员认为这是测试系统的噪声,或者材料批次间的微小差异。
但许薇不这么认为。
她调出那十二个样品的所有信息:材料来源、制备工艺、测试时间、操作人员……一条条比对。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规律:所有出现异常波动的样品,都是在同一个星期内制备的。而那个星期,实验室的纯水系统刚好进行年度维护,使用的是备用系统。
她调出那周的水质检测报告。备用系统的电导率比主系统略高,杂质离子含量在标准范围内,但组成略有不同。
难道是水的问题?
她立即安排实验:用同样的材料、同样的工艺,分别用主系统纯水和备用系统纯水制备样品,然后进行对比测试。
结果正在出来。
下午四点二十分,初步结果传过来了。
用备用系统纯水制备的十个样品中,有三个出现了同样的电压波动。而用主系统纯水制备的十个样品,一个都没有。
许薇盯着数据,眉头紧皱。
水里的微量杂质,会影响钠电池在特定电磁场下的电化学行为?
这超出了她现有的认知。
她调出备用系统那周的水源记录——来自市政自来水,经过实验室三级净化系统。理论上,不应该有特殊的杂质。
除非……
她拿起电话,打给实验室后勤部主任:“王主任,麻烦查一下,上个月15号到22号,实验室备用纯水系统的进水水质报告,特别是那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好的许老师,我马上去查。”
等待的时间,许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太累了。连续工作了四十多个小时,身体已经快到极限。
但那个微小的电压波动,像一根刺,扎在她的意识里。
科学家本能告诉她,任何异常都不是偶然。特别是在现在这个时间点——技术刚刚突破,产业化即将启动。
电话响起,是后勤部王主任。
“许老师,查到了。那几天市政供水正常,但我们实验室的净化系统记录显示,15号下午系统自动切换到了备用活性炭滤芯,因为主滤芯到了更换周期。备用滤芯是半年前采购的,库存记录显示一切正常。”
“滤芯的供应商和批次号有吗?”
“有,我发到你邮箱。”
“好,谢谢。”
许薇打开邮箱,收到了一份pdF文件。上面是滤芯的采购记录:供应商“北京洁净科技公司”,批次号2025-07-b12,生产日期2025年6月。
她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那是实验室所有耗材供应商的资质审查记录。
“北京洁净科技公司”的名字赫然在列,但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2025年10月,因产品质量问题被暂停供应资格,目前正在整改。”
而问题滤芯的生产日期是2025年6月,采购日期是2025年8月——在问题暴露之前。
许薇拿起电话,想打给林峰,但犹豫了一下,放下了。
还没有确凿证据。
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只是普通的材料批次问题。
但那个电压波动……
她重新调出测试数据,放大那个异常信号的波形。几个毫伏的波动,在电池充放电的大曲线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它的形状很特别——不是随机噪声,而是一个有规律的震荡。
就像某种……响应。
许薇的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她关掉数据,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发现批次样品异常电压波动。可能原因:1. 水质问题(特定杂质);2. 材料批次差异;3. 测试系统干扰;4. 待查。”
在“待查”两个字下面,她画了两条横线。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实验室的庭院,冬日的阳光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几只麻雀在跳跃。
技术突破了,产业化要启动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科学的道路上,永远有未知的阴影。
她想起林峰常说的一句话:“越是在胜利的时候,越要保持警惕。”
许薇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电脑前。
她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把所有的异常数据、水质报告、供应商信息都放了进去,设置了最高访问权限。
然后,她给那个文件夹起了一个名字:
“涟漪”。
很小的波动,但可能预示着水面下的暗流。
而她要做的,是找出暗流的源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