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想着,自己是去做客、参观新中村的,人带多了,倒像上门示威,反而坏了和气。
谁能料到半路竟撞上土匪洗劫村子,早知道这样,他定会多带些人手,剿灭这帮土匪也就更有胜算了。
苏墨略一思忖,说道:“快的话,也得挨到半夜;慢的话,怕是要等到明早。”
摸清寨子里的底细要花不少工夫,夜里行动更隐蔽,陈正国他们肯定选在入夜后动手,因此返回来自然不会太早。
杜天明点头表示明白,真要行动,只能等陈正国他们回来再定夺。可在这之前,干等着实在难熬。
他想了想,提议道:“苏墨,要不咱俩去村里转转?或者到田里瞧瞧?”
反正不愿枯坐空等,那滋味实在煎熬。
苏墨没反对,两人便一道出了屋子。
村里的乡亲已得知来的是苏墨和杜天明,对苏墨更是打心底欢迎。
可家家户户刚遭土匪祸害,不少人家有伤员,还有人不幸丧命。
这种时候,纵使苏墨是大伙儿盼了许久的英雄,也没几个人顾得上凑近寒暄。
村里气氛虽比先前松动了些,仍压着一层沉闷,不少屋檐下隐约传来低低的啜泣,听得人心头发紧。
没走多远,杜天明便和苏墨拐进了村外的农田。这儿反倒让人心里舒展了些。
望着地里的庄稼,杜天明虽从没握过锄头,也一眼看出长势稀疏、穗子干瘪,收成注定堪忧。
自古以来,种地靠天吃饭:风调雨顺,粮仓才满;稍有旱涝,收成就跟着打折扣。
偏又赶上兵荒马乱,土匪横行、伪军盘剥、鬼子烧杀,百姓的日子,比从前更苦了三分。
想到这儿,杜天明忍不住轻叹一声:“老百姓的苦日子,到底啥时候才算到头?”
苏墨语气笃定:“只要把鬼子赶出去,再全力兴修水利、推广良种、扶持农事,乡亲们的日子很快就能好起来,用不了几年。”
杜天明心头一动,想起苏墨此前说过,再过几年,这场单方面强加的侵略战争就会终结。他顿觉肩头一轻,眼神也亮了几分。
“你说得对!鬼子一走,战事一停,咱们再铆足劲儿发展,日子一定能翻过来。”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陈正国等人等到夜色浓重,发现青云寨里的土匪并未如预料般聚在一处吃酒耍乐,便果断展开行动。
原先还担心:二百多号人若挤在一处胡吃海喝,哪怕只惊动一个,也会惹来大麻烦。
谁知这群土匪竟三五成群,各自回房吃饭,有的屋里只剩两三人,有的干脆空着。
这倒给了他们可乘之机。三人迅速分成三路,悄然探查寨子。
陈正国带着王小山,先摸向中间几处独门小院,他白天已盯过,这几处守备最松。
有的院子仅两三个人影晃动,有的则静得连虫鸣都清晰可闻。
“姐……这样的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啊?我真撑不住了……”
一个嘶哑却分明稚嫩的声音飘了出来。
“小草,再咬牙挺一挺,信我,咱们一定能逃出去。”
“等他放松警惕,我们就动手,只要除了他,寨子准乱!一乱,我们就有活路了!”
这是另一个姑娘的声音,语调冷硬,恨意灼灼,年纪虽轻,却比前一个沉得住气。
陈正国和王小山刚靠近正中那座院子,就听见了这番话。
不用猜,定是被掳来的两个姑娘;后一个胆识惊人,已在盘算如何取人性命。
后面声音压低,再听不清细节。但结合刚才的话和院子所处的位置,陈正国心里已有判断:这极可能是山寨头目的住处。
头目一死,群匪必然争权夺利,内斗四起。
看来,寨中五个当家的表面齐心,背地里早各怀心思。
那姑娘的计划若真成了,寨子确实会乱,可她们自己却难逃一死,剩下四人不管真相如何,必拿她俩祭旗泄愤;若人真是她们杀的,那就更没活路了。
陈正国微微摇头,再无收获,便和王小山悄然转向别处。
几处院子探下来,两人确认了一件事:五个匪首此刻全在议事厅,尚未回房。
两人只得屏息敛声,绕开哨岗与巡丁,一步步朝议事厅挪去。
在外围反复试探,换了好几个落脚点,陈正国终于寻到一处视野好、不易被察觉的角落,稳稳蹲下。
“大哥,近来能抢的东西越来越少了。就算把那些姑娘往远处卖,收入也跟以前差不多。”
“再这么耗下去不行啊,周围几个村子、连镇上,都被刮干净了。”
“咱们是另寻地盘,还是让村民喘口气、养养元气?”
开口那人嗓音文气,却掩不住话缝里透出的阴鸷。
“二哥,依我看,不如把姑娘们多养些时日,卖得更远些,价钱能翻一倍。再说,咱们又没穷到揭不开锅,急什么?”
“我赞成三哥这话。大哥、二哥,这些年攒下的家底也不少,真不行就换个地方扎营,何必死守这破寨子?”
前后响起的两个声音都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听就是体格魁梧的汉子。
“老三、老四,咱们手头是攒下些家底,可不能光靠坐吃老本过日子。”
“眼下世道乱得很,谁也说不准这乱局还要拖多久,得早做打算,别等到哪天一无所有才后悔。”
“再说你们提的搬寨子,如今想找块安稳地方扎下根,哪有那么容易?”
“盯上咱们的人可不少,各路队伍都想除掉我们,连伪军都对我们虎视眈眈。你们总不想稀里糊涂就丢了性命吧?”
先前开口的二哥话音刚落,老三和老四顿时没了声儿。
这些道理他们心里都清楚,可谁不想活得舒展些?
早些年他们并不在这儿,换过好几个地盘,日子比现在强太多。
自从几年前落脚此地,村子里穷得叮当响,常去的那个镇子也日渐凋敝,这些年来回跑,早跑烦了。
别的地方倒是有更富庶的,可离得远,大哥二哥又严令不许擅自远行,实在憋闷得紧。
偏又在结拜时立过誓:凡事听从大哥二哥安排,违者便断了兄弟情分。
跟着大哥二哥熬过几年顺当日子,虽说近来不如从前宽裕,但比起原先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已是天壤之别。
所以老三老四纵然心里不痛快,也只能把嘴闭紧。
“大哥,咱们最近刚扫过一圈,是不是该歇一阵子?周围几个村子和镇子,差不多都走遍了。”
又一个声音插进来,语调出人意料地平和,甚至透着一丝温厚。
单听这声音,任谁也想不到说话的是个山大王。
“老五,传话下去:近期所有人不得擅离山寨,全都收着点,寨里存粮物资够用一阵子。”
“周边百姓手里也没多少余粮了,再抢也刮不出什么油水;更要防着外头有人趁机来围剿。”
“听说虎贲团团长苏墨,眼下正在中央军十一师做客。咱们青云寨的位置,正好夹在十一师驻地和新中村之间。”
“得提防他们耳目灵通,真摸清了咱们的底细,顺手就把咱们端了。”
那声音沉稳有力,陈正国断定,说话的正是青云寨的当家人。
“大哥,咱们这儿离两边都不近,若不特意绕道,压根不会打这儿过。”
“虎贲团的苏墨,还有十一师的杜天明,哪会为咱们这点人马专门跑一趟?灭了我们,既没功劳,也捞不到实利。”
老五语气轻松,显然觉得大哥二哥过于谨慎,他们满打满算还不到三百号人,活动范围也就附近几个村子和镇子。
远的地方不是没去过,但去不是为了劫掠,而是扮作行商:或采买紧缺货,或出手山货土产。
走得越远,进的城越大,买卖越划算,东西也更便宜、更齐整。
这类营生,消息向来只在本地小圈子里流转,除非虎贲团或十一师恰好路过,否则根本不会留意到青云寨的存在。
“不可大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们真起了兴致,顺路拐过来呢?”
“凡事预则立,提前布防总没错。让所有人睁大眼睛,盯紧风吹草动。”
“你们也不想,辛苦经营多年的老巢,某天突然保不住,甚至变成咱们的葬身之所吧?”
坐上青云寨头把交椅的人,自有其过人之处。
他从不心存侥幸,也不贪图一时安逸,事事未雨绸缪,才能一次次躲过危机。
过去几次险情,都是靠着这份警醒化险为夷。
正因他一贯如此,老三、老四、老五听完再不敢敷衍抱怨,纷纷应下,表示一定照办。
随后三人便起身离开。
陈正国暗自松了口气:幸亏今天恰巧打这儿经过,若是早一天或晚一天,恐怕就错过这群山匪了。
这群人在青云寨盘踞多年,靠的不只是刀枪硬,更是脑子活。
可再聪明,也改不了他们是祸害乡里的匪类,该清,还得清。
尤其那位大哥,竟能想到虎贲团或十一师可能途经此地,还猜到对方若得知青云寨的存在,会作何反应……
等他们真正撞上苏墨和杜天明,不知脸上会是什么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