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谈判,比周志远想象中顺利得多。
卡马拉将军的办事效率极高,第二天就约了林海生,在科纳克里一家高档酒店见面。周志远坐在将军身边,身姿挺拔,眼神沉稳;林海生坐在对面,身后站着两个黑人保镖,戴着墨镜,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戾气。
林海生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挂着那种一如既往的、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假笑:“周总,好久不见,你瘦了不少啊——看来,这段时间,你过得不太好?”
周志远懒得跟他废话,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将军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林先生,周先生是我卡马拉的朋友。你们之间的恩怨,我大概知道一些。今天叫你来,就是想把这事彻底了了。”
“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我可以不追究。”将军的目光扫过林海生,带着一丝警告,“但从今天起,你不能再去骚扰周先生,不能动他的人,不能动他的矿。你,同意吗?”
林海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发出“笃笃”的声响,眼神阴鸷地扫过周志远,又看向卡马拉将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卡马拉将军,您开口了,我自然给面子。但周总这个人,太不地道了——他想抢我的股份,还想把我彻底踢出去。您说,换成是您,您能忍吗?”
将军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茶,神色平静,却自带一股压迫感。
周志远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字字诛心:“林海生,你手里的股份,本来就不是你的,只是你代持的而已。那几个小股东,早就把股份转给我了。你手里那百分之十五,要么卖给我,要么留着——但留着也没用,因为我是控股股东,以后分不分红,我说了算。”
林海生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刺骨,死死盯着周志远,语气里带着威胁:“周总,你这是在逼我?”
“我不是逼你,我是给你一条路。”周志远迎上他的目光,毫无惧色,“走不走,你自己选。”
就在这时,将军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林先生,我建议你,走这条路。”
林海生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着将军,又看着周志远,身后的两个保镖依旧一动不动,像两尊冰冷的雕塑。
酒店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中央空调的嗡嗡声,空气里的张力,几乎要让人窒息。
过了很久,林海生终于站起身,整了整衬衫领子,语气里带着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周总,股份我卖。但价格不能低——五百万美金,一分不少!”
“三百万。”周志远一口回绝,没有丝毫让步。
林海生猛地摇头:“四百万!少一分都不行!”
周志远眼神一沉,语气坚定:“三百五十万,多一分没有。你同意,我们现在就签协议;不同意,你就带着你的股份,等着喝西北风。”
林海生盯着他,看了足足好几秒,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最终,他却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狰狞,也有些无奈:“行!三百五十万!但我有条件——钱到账之前,你不能动我的股份;钱到账之后,我的人立刻撤走,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互不相扰!”
“可以。”周志远一口答应,没有丝毫犹豫。
林海生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那两个黑人保镖紧随其后,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宣泄着不甘。门“砰”地一声关上,周志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将军给他倒了一杯茶,语气缓和了几分:“喝茶,凉了。”
周志远端起茶杯,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解脱,是历经磨难后的释然。茶已经凉了,但凉得正好,一口喝下,浑身的疲惫,仿佛都被驱散了几分。
回到达市,周志远第一时间找到了李朴,把谈判结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彼时,李朴正在办公室里看报表,听完之后,猛地抬起头,一脸惊讶:“三百五十万?周总,你手里有那么多钱吗?”
周志远摇了摇头,语气坦诚:“没有。我手里只有一百多万,剩下的,得借。”
李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自己账上那三百万美金——那是刚从林海生那里退回来的,还安安静静地趴在银行里,一动没动。
若是把这笔钱挪给周志远,他自己就彻底没了流动资金,后续的生意,难免会受影响。
可他看着周志远眼底的疲惫与坚定,终究狠不下心——这个男人,为了那个矿,老婆跑了,家被砸了,车被划了,甚至连燃烧瓶都扔到了家里,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一直咬牙扛着。
他不能看着周志远一个人,扛下所有。
“我借你两百万。”李朴抬起头,语气坚定,“利息按银行标准算,不用急着还。”
周志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两个字,声音沙哑:“谢谢。”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李朴的手,握得无比用力,仿佛要把这份恩情,刻进骨子里。
李朴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轻松:“不用谢。等你那个矿理顺了,我的蛋粉,也能多卖点——我们,算是互相成就。”
周志远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李朴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没有苦涩,没有无奈,没有隐忍,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卸下重担后的轻松,是一种终于看到希望的、真实的笑意。
钱打过去的当天,林海生的人,彻底撤走了。
杜尔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还在发抖,语气里满是激动与不敢置信:“周先生,走了!那些人都走了!昨晚连夜走的,没留一句话,再也不会来骚扰我们了!”
紧接着,卡马拉将军也打来了电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周先生,协议我签好了,那百分之十的干股,钱我不要了,你让人来拿就行。”
周志远愣了一下,随即开口:“您拿着,钱我照给。说好的事,不能反悔。”
“不用了,我怕了。”卡马拉的语气很诚恳,“我看得出来,你是个能成大事的人,我不想因为我儿子,耽误你的事。钱,我真的不要了。”
周志远没有再劝——他知道,将军既然这么说,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几天后,周志远回到了几内亚。
那天,科纳克里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打湿了整个城市。
他站在自己那栋被砸过的房子门口,看着门板上那片擦不掉的暗红色油漆——那是被燃烧瓶烧过的痕迹,狰狞而刺眼,他就那样站着,一站就是很久。
院子里,被扔过石头的痕迹还在,墙角被烧过的焦痕也还在,每一处,都在诉说着这段时间的艰难与狼狈。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客厅里的地毯上,那个烧焦的洞依旧清晰可见,像一只睁着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仿佛在控诉着曾经的暴行。
他走到保险柜前,打开柜门,把那几份股权转让协议小心翼翼地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杜尔的,卡马拉的,还有那两个小股东的,签名清晰,手印分明,每一份,都承载着他的心血与坚持。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协议小心翼翼地锁回保险柜,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温暖的光芒,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照在那棵芒果树上。树上那几个青色的果子,还挂在枝头,没有掉,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在孕育着希望。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李朴的号码,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李总,我到家了。”
李朴在电话那头,语气温和:“好,到家就好。”
“林海生的人,走了。”周志远看着窗外的阳光,嘴角微微上扬,“协议都在,手续齐全。这个矿,终于,是我的了。”
“恭喜你,周总。”李朴的声音里,满是真诚的祝福。
周志远握着电话,站在窗边,感受着阳光的温暖,忽然觉得浑身疲惫,累到骨头里,累到只想立刻倒下。
但他不能倒下。
他倒下了,那些跟着他的工人怎么办?他的老婆还在国内等着他,他的儿子还在上学,等着他撑起这个家,等着他带来希望。他必须撑着,哪怕再累,也要咬牙撑下去。
“李总,你那两百万,我会尽快还你。”周志远的语气,坚定而有力。
“不急。”李朴的声音很温和,“你先把矿理顺了,把日子过好,钱的事,慢慢来。”
挂了电话,周志远走到厨房,煮了一碗面。
这一次,他没有煮糊,面条软硬适中,汤汁鲜香。他端着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认真——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吃得最踏实、最安心的一顿饭。
吃完面,他把碗洗干净,小心翼翼地放回碗柜里。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房子——老婆不在,孩子不在,只有他一个人。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地板上,照在那片被烧过的地毯上,温柔而治愈。
他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摸了摸那个烧焦的洞,边缘卷翘着,一碰就碎,像是一碰就会碎掉的过往。他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把地毯卷起来,拖到院子里,扔在墙角。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明天,去买块新的地毯,再把房子好好收拾一下。
从今往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个矿,他守下来了;他的人生,也该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