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南道，十万大山的支脉在这里收成一道窄岭。
当地人管这片谷地叫老林。
山谷中，巨树倒伏，山石崩裂。
一头三阶巅峰的铁背熊倒在乱石丛中，身上只有一处致命伤。
七椰蹲在尸体旁边处理材料，刀口从关节处切入，沿着肌理走，皮肉分离的声音在安静的山谷里很清晰。
裕民在旁边收拾阵旗，一面一面卷好收进袋子里，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清点家底。
“五行阵还是好用。”水柔蹲在另一侧帮忙剥离爪牙，“我们准备这么久，没想到用在这了。”
石岳没接话，正把妖丹取出来。
光泽温润，妖力饱满，三阶妖兽里算成色极好的。
“没有阵法，我们几个初期硬吃三阶后期，不可能不付出代价。”
裕民把最后一面阵旗卷好，“少说也要有人见血。”
七椰没抬头。
她正处理背甲上最大的一块甲片，刀尖沿着边缘走了一圈，整片甲壳完好地脱落下来。
“以前不敢进这种地方。”她把甲片收好，“三阶后期不是我们现在能碰的。”
“现在呢？”水柔问。
七椰没回答。
她站起来，给众人丢了个祛尘术，把最后一袋材料系好。
裕民也站了起来，不经意地朝谷地入口扫了一眼，动作顿住了。
“来人了。”
七个人。
正从谷地入口朝这边走，脚步不急，没有遮掩的意思。
走在最前面的穿青色短袍，腰间挂着一块铜牌，刻着一个“李”字。
剑南道李氏，本地最大的修真家族。
没出现妖兽之前，这片山根本没人看得上。
李家那几个人走过来，目光掠过地面。
走在最前面的年轻人脚步慢了一瞬，眼底跳出贪婪。
他在十步外停住。
“诸位辛苦了。”语气很客气，目光在妖丹的位置停了一下，“这头铁背熊我们盯了好几天，没想到被你们先动了手。”
七椰没抬头：“这里是无主之地，谁杀的归谁。”
“理是这个理。”年轻人笑了笑，“但从现在开始是我们李家的地盘了，里面的东西，外人带不出去，把材料交出来，灵材折价给你们，算是一场善缘。”
石岳直起腰，手垂在法器握柄旁边。
水柔和孤鸿也停了动作。
裕民看着那七个人，又看了一眼七椰。
他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
想过低头，想过和以前一样让出材料换一条出山的路。
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世家说这块地是他们的，那就是他们的。
采了东西交三成、交五成，能剩多少看对方心情。
不交，出不了山，甚至出不了这片林子。就算逃出去，也没人收你的材料。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东边不亮西边亮，这边不收那边抢着要。
搭翼舟物流的飞船，要不了几枚灵石。
他在灵境里和造化灵傀打过，在万阵战境里对造化也赢过。
世家核心弟子什么水平他清楚，眼前这七个人的修为他一眼就能扫完。
一个金丹中期，四个金丹初期，剩下的都是筑基。
更关键的是，铁背熊的妖丹在石岳手里，甲壳在七椰手里，材料已经收了大半。
这块肉吃进去了，咽下去容易，吐出来难。
吐了一次，下次、下下次都要吐。
他发现自己想完这些的时候，手没有抖。
“我们要是不交呢？”七椰问得很平静，声音不大。
青色短袍的年轻人笑容收了一些，拍了拍腰间：“不交的话，怕是要问问伙计们答应不答应。”
七椰看了他一会儿，开口：“我们在崩毁秘境和造化灵傀打过，你们七个人，比造化灵傀难对付吗？”
声音不高，像是真的在问。
身后，石岳的肩膀松了一下。
李家那个年轻人的表情变了。
客气没了，手握住了腰间剑柄。
身后六人同时向前逼了半步。
裕民看着他们逼近，发现自己仍然没有后退。
“最后问一次。”李家年轻人声音冷下来，“交不交？”
七椰把最后一块材料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不交。”
剑光亮起的瞬间，石岳已经动了。
他迎着剑锋踏前一步，重刀从下往上撩，把第一道剑光砸偏。
刀身反震传回来的力道让他手腕微麻，但对方退了两步。
孤鸿侧身切入，一剑封住第二人的去路。
水柔没有上前，掐了个法诀，一道风障从侧面压过来，正好卡在对方三人之间。
李家那个年轻人的剑比其他人快一些。
他破开石岳的刀势，剑尖直取七椰。
七椰没有接。
她侧身避开，左手多了一柄短刃，在错身的间隙横切过对方手腕。
剑脱手，落在地上。
李家年轻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的剑插进土里，半截没入地面，剩下的半截微微晃动。
他没有捡剑，退后一步。
身后六人剑势才展开一半，石岳和孤鸿的兵器架在了他们前面。
裕民是最后一个动的。
他挡在了谷地出口的方向。
李家年轻人看着七椰，又看了一眼谷地入口，低声道：“行，东西你们带走，但这个梁子——”
“梁子不梁子，你回去跟你们长老说。”七椰打断他，“来之前，我们久查过了，这片山是无主的，你们得按规矩来。”
李家年轻人捡起地上的剑，转身走了。
身后六人跟上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谷地安静下来。
水柔收了法诀，蹲下把没来得及收完的东西继续收拾。
石岳将重刀插回背上鞘里，活动了一下手腕。
裕民站着没动，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
他忽然发现后背的汗已经凉透了，贴在衣服上有点黏。
他慢慢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地面，确认是实的。
七椰看了他一眼：“能走吗？”
“能走。”裕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五个人重新整了行装，沿谷地另一侧出口往外走。
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碎成一片光斑落在地面。
走了一段，水柔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不被盘剥的感觉这么好。”
没人接话。
但脚步比进山时轻了一些。
走了大约一炷香，裕民才开口：“他们回去之后，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七椰说。
“那之后怎么办？”
“之后……”七椰想了一下：“之后不来这里了，换地方，今天先把东西送出去。”
裕民点了点头，没再问。
五个人沿山道继续往外走，背直直的。
身后的山林渐渐隐入雾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