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5月25日,不挨着节日,不挨着纪念日,在无关人等看来,这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星期天,如果非要让人说出个亮点,那应该就是今天不需要上班。
但是,木锡园桥以南的马村,此时却是一派车来人往的忙碌景象。
微卡车、面包车、三轮车、手推劳动车,各自装着满满当当的货品,朝一个共同的目的地汇集。
和那些只需踩油门的相比,蹬车的、推车的必须得下大力气才能将各自的运输工具开到目的地,但他们一个个的脸上,却都是肉眼可见的快乐,显然是抵达终点时候的收获,要远大于现在付出的这点辛苦与疲累。
那么,终点是哪里呢?毗邻马村村委,德城服装厂。
那间从马村村委会那里租来的临时仓库门口,包括李金梅在内的德城服装厂全体工作人员,正忙碌地清点着各家外包给送来的最后一批货品。
澳康品牌的鞋盒,鞋面、鞋底的澳康商标,最后再统计数量,确认无误之后给对方开具完结证明,放行入库。
而那些被允许放行的外包们,只需将送来的皮鞋搬进仓库摆好,便可以拿着先前收到的证明去找徐德城结清尾款,当场支付,还是现金。
徐德城是高兴的,在一声声谢谢徐总的恭维声里,原本那个在老乡面前儒雅随和到有些谨小慎微的小徐不见了,他不再是原先那副见人就低头弯腰的样子,脊背挺得笔直,随手接过那些老乡们双手恭敬递上的香烟,张口闭口都是以后有生意肯定还带着你。
那恣意大笑的模样,在老戏骨朱愚看来都只觉得浮夸,但此时此刻身穿这银行制服的他,也就只能当个看客。
之前提到了,只要把自己负责生产的澳康假鞋顺利交付给徐德城,这些分包厂家的老板都能直接领现金离开,为此,徐德城可以从银行支取了20万现金,以保证每一个老板都能顺利拿到尾款。
他取款的单位是附近某地方银行的网点支行,20万对于他们这样一个尚且处于起步阶段,才刚刚把业务拓展到四九城的地方银行来说,已经可以算是笔值得重视的费用了,所以银行特意派了两名工作人员帮他把钱送到现场,并配合他进行现金发送,算是给他充当一天的临时出纳。
之所以如此殷勤,是因为支行经理得知他支取大额现金是为了结算货款,而这些钱未必就能全部给花出去,他就希望徐德城这边如果有剩余,可以把余下的现金重新存到他们网点。
虽然可能不会有多少,但蚊子肉好歹也是肉,而且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结合德城公司的公户上突然存进了40万现金,那经理觉得徐德城将来很有机会做大做强,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
综上,于公于私他都得结交徐德城这个朋友。
可等他作出决定,安排好了两个大堂柜员之后,24号快要下班之前,几个警察找到了他,要求他帮忙给其中两人找一身合适的工作服,并在第二天给他们安排一辆银行的公务用车送他们去马村的德城服装厂。
银行经理一听,这不是我的安排嘛?难道这两个警察要代替我安排的两个柜员?
银行经理自以为已经看透了一切,就在他有些洋洋得意地向警察讲述自己的发现并询问对方自己的发现是否正确的时候,得到的答案是“不该问的别问。”
饶是四大行的支行行长,都不会有胆子去得罪四九城一个分局的刑侦支队,他这个地方银行的小小支行长,自然是更没有胆子的,只得照办。
除此之外,他还贴心地问对方,需不需要自己配合去现场,以免两位警察同志不熟悉业务导致意外,得到的答案就三个字,“不需要。”
以上就是朱愚和陈锐两人,假扮银行工作人员出现在今天这个交货现场的来龙去脉。
“那个王永梅,干的特别卖力。”忙过一阵后,陈锐小声对朱愚说道。
“她不仅卖力,还一直在偷偷记录仓库里鞋子的数量,刚刚还抽空偷偷数了剩下几百双鞋底。”朱愚回答。
“还得是你小子。”陈锐偷偷朝朱愚竖了个大拇指,“你不是一直和我一样在数钱、发钱吗?怎么还有精力盯着那女人的啊。”
“数的多了就熟练了......”
这话有些凡尔赛,但陈锐第一时间却并没有听懂,直到下午发完最后一笔钱,把剩下的4万多块送上银行派来的公务用车,陈锐才反应过来,那小子是在说他钱多啊!
特么的,小小年纪那么大能耐就算了,要是还有钱,这可让其他人怎么办啊。
但此时此刻,刚刚反应过来的陈锐却已经错失了“痛骂”朱愚的机会,因为他们已经脱下银行工作服,投入到了抓捕行动当中。
从徐德城厂子被解封,到5月25日的今天,城西支队这个临时班子的专案组已经基本把伪钞集团潜伏在四九城的所有人员全都给摸清楚了。
在确定伪钞集团会在今天晚上派人去德城服装厂收货之后,专案组便把抓捕行动定在了今天。
除了之前已经打过交道的A和b(假姜耀武以及假何耀文),通过各种各样方式调查到的李有金、王永梅夫妇,以及真正的姜耀武,专案组通过近两周时间的摸索,还查到了其他人员若干。
比如那天晚上给徐德城送钱的那两个黑衣人,他们在送完钱离开之后,一路来到了悦坛街道,住进了一家名叫悦坛旅店的招待所。
盯梢的几个同志在周围守了一夜,原是想搞清楚招待所里除了他们俩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同伙,但却意外发现真正的姜耀武竟然也住在招待所里。
经过几天的攻坚,几个同志确定旅店里除了姜耀武3人,另外还有2个年轻人,这5人除了吃饭,白天基本都待在悦坛旅店里,一直都是深居简出的状态。
悦坛旅店里的每个房间都配备了电话机,而且是具备外呼其他省市的功能的,姜耀武带着人开三间房住了小一个半月,就只有两个年轻人住的那间双床房里产生过外呼电话的费用。
更令专案组感到兴奋的是,他们发现对方打的出去的几个电话,全都是打去中原省汴梁市的。
结合姜耀武,以及李有金、王永梅夫妇全都是来自汴梁市这一情况,专案组怀疑,至少姜耀武带领的这一组犯罪团伙,可能全都来自中原省汴梁市,包括那俩假货A和b。
当然,这条信息对于此次抓捕来说应该并没有那么重要,但是可能在抓捕之后,这些人面对审讯准备顽抗到底的时候起到关键作用。
除了姜耀武这一伙,李有金这一伙儿的位置专案组之前就已经清楚了。
他们这段时间的工作重点,是搞清楚那个招待所里除了他们夫妇俩之外,还有没有 别的同伙。
这夫妻俩租住的那家招待所,和悦坛旅店完全不是一种情况,悦坛旅店是正规的集体单位,登记入住什么的都是要实名登记的,就算有刻意伪造身份的,那里面住的人起码都是有个身份、有个名字的,而李有金夫妇住的那个招待所,完全就是个龙蛇混杂的群租房,根本没有人管里面住的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加上这里面还存在着很多床铺房,四五个人一间聚居的情况,根本没办法做到无声无息地进行监控。
负责侦查的几个同志,想了各种各样的办法,又是假扮各种执法机构的工作人员进行检查,又是假装街道的工作人员进行宣讲,经过一次又一次的观察,最终才确认了李有金夫妇的同伙儿。
王永梅假扮纺织女工去上班的时候,李有金总会推着一辆写着清洗油烟机的自行车,走街串巷地吆喝揽生意,如果真有人叫他干活,他也会规规矩矩地上门把活干好,一副唯唯诺诺的老实人样子。
由于两人一直保持着昼伏夜出的正常工作状态,盯梢的同志起初以为他们真的只有两个人住在那里。
直到有一次,他们假扮卫生防疫工作人员对旅店进行检查的时候,在李有金夫妇居住的隔壁四人间里,他们竟然找到了几根白色万宝路的烟屁股。
那个时候,他们已经盯梢李有金很久了,直到他只抽白色款的万宝路香烟。
要知道如今这个年头,外烟还是烟草市场上的紧俏货,价格较之于烟草局的公开定价是有溢价的,正常住在这种群租旅店的人是压根抽不起的。
李有金的情况他们是了解的,但住在四人间里的某个人或者某几个人,竟然和李有金抽一模一样的香烟,这点肯定是要引起足够重视的。
为了防止可能出现的那种万中无一的巧合,几人还真是跑遍了招待所周边的所有商店、卖场,确实没有任何地方出售这款白色的万宝路香烟。
之后的几天,他们又潜入那间四人间里查看了香烟屁股的情况,还是发现了同样的白色万宝路。
综合以上这几种情况,四人间住着的人里,就是存在和李有金抽一样香烟的人。
确定了这条事实,基本也确定了四人间里肯定存在着李有金他们的同伙。
大海捞针肯定是很困难的,但在有了答案之后做排除法,对于他们这些专业人员来说,就是手拿把掐的简单事。
分散观察,各自击破,他们很快就确定,那四人间里的其中两个就是李有金的同伙。
那两人并没有像李有金那样走街串巷,其中一个基本什么都不做,每天就是远远地跟着李有金,似乎是在监视,又似乎是在保护。
另一个人对我一直说自己是画家,每天背着个画板到处乱晃,今天在这里画风景,明天在某个闹市给人画人像,看着十分潇洒。
经过坚持不懈的24小时高强度监控,同志们还发现了那两人和李有金同桌吃夜宵的画面,但回到招待所以后,那两人又和李有金重新变回了相互不认识的样子。
除了这两个点位之外,监控王文科的那一组同志,无意中发现真的有人专门监视着王文科的一举一动。
所幸他们足够小心,并没有被对方那些负责监视的伪钞集团成员发现。
将这一情况报告给朱愚之后,他们按照部署开始反监控对方。
经过几个24小时的高强度监控,他们最终确定,负责监视王文科的人一共有6个,有2辆黑色富康轿车,分三组24小时监视着王文科的一举一动。
得到确定的情况之后,朱愚他们起初还担心,那次抓捕王文科会不会也处在伪钞集团的监视之下,因为他们当时还仅仅只是把案子当做普通的跑票案在调查,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伪钞集团的背后牵扯有那么深,涉案金额有那么大。
但后来想想,如果对方真的从接触王文科开始就监视他的话,肯定会在他从城西分局出来以后会有所反应,有所行动。
或者至少应该会问一嘴,他到底因为什么事情被请到了警察局。
朱愚并不认为,对方会胆子大到在明知道王文科已经被警察监控的情况下,还敢铤而走险,强行雇佣他的船只出海。
如果是真的,这举动基本就和走钢丝没什么区别了,现实并不是电影,不可能出现那么多的运筹帷幄,将警察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罪犯。
真实的罪犯,除了个别身怀重武器的悍匪之外,对警察都是敬而远之的,见到警察躲着走才是常态。
基于此,再加上对方风平浪静的反应,朱愚大胆做出判断,伪钞集团对于王文科的监视,很可能是发生在王文科从他们这里被放出去之后。
于是他大胆作出决定,让负责监控的同志们胆子再大一点,主动破开安全距离,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这伙儿负责监视王文科的家伙们的藏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