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就是包叔?”萧明远问。
林轩连忙介绍:“萧大人,这位就是包叔,元戎弩的总匠作。包叔,这位是工部尚书萧大人。”
包叔愣了一下,连忙把铁锭放下,在身上擦了擦手,抱拳行礼。
“萧大人,老汉是个粗人,不懂礼数,您别见怪。”
萧明远摆摆手:“不必多礼。本官也是粗人出身。”
包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轩,嘿嘿笑了。
“萧大人这话实在。老汉在萧老将军身边待了几十年,见过不少官老爷,像您这样肯来工坊的,头一个。”
萧明远瞬间想到他那个镇守边关的大哥——萧镇远,心想:哦,原来是大哥身边的人,难怪如此专注了!
他默默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张图纸,慢慢看着。图纸上的线条工整,标注详细,连每一处榫卯的尺寸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些图纸,都是你画的?”他问。
包叔摇头:“是林先生画的。老汉只会照着做,画不来这些。”
萧明远看了林轩一眼。林轩笑了笑:“我只是画个样子,具体怎么做得靠包叔。包叔的手艺,比我强一百倍。”
包叔连连摆手:“林先生别这么说。您那些点子,老汉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
孙茂才也笑着开口:“对对对,林先生说的那个滑轮组,让工部所有人加起来想破脑袋估计也想不出来。”
萧明远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有瞪,只是摇了摇头。
“滑轮组?”包叔听到了一个新的词汇,想着又是林先生搞得什么重大发明吧。
“包叔,下次有空跟你说。”林轩笑了笑,没有深究这个话题。
孙茂才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工作台边上,踮着脚尖看那些图纸。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榫卯……这个角度……原来是这样……”
包叔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正盯着他的图纸,眉头一皱:“你是谁?”
孙茂才连忙站直,抱拳:“包叔好!晚辈孙茂才,是工部的匠作,跟着萧大人来的。”
包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工部的?你也懂弩?”
孙茂才点头,又从腰间掏出那把小木刨子:“晚辈是做木工出身的。您看看这个。”
包叔接过刨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刨刃,眼睛眯了起来。
“这刨刃磨得不错。谁教你的?”
“是工部的刘师父。他跟晚辈说过,刨子好不好,看刨花。刨花不断,才是好刨子。”
包叔点了点头,把刨子还给他,脸色缓和了不少。
“行,有点底子。既然来了,就别闲着。去那边帮老王打磨弩臂,让他看看你的手艺。”
孙茂才眼睛一亮,连忙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就过去了。
萧明远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包叔拉着林轩走到作坊最里面的一个小隔间,关上门。
“林先生,您上次说的那个东西……”他压低声音,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陶罐,罐口封着黄泥,外面裹着几层油纸。
“我按您的方子试了几十次,前几次都不行,要么点不着,要么炸得太早。最近几次总算有点眉目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陶罐放在桌上,“您看看。”
林轩接过陶罐,轻轻摇了摇,听见里面沙沙的响声。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比例调过了?”
包叔点头:“按您说的,一硝二硫三木炭,反复试了几十遍。这个罐子里的,是第三十七次的配比。点燃后反应很快,但威力还不够。”
他指着墙角的几块石板,上面有炸裂的痕迹。
“前几次把石板炸碎了,可碎片飞不远。最近几次,石板只裂不碎,威力反而小了。”
林轩想了想,说:“配比还要再调。硝石多了,威力大但不稳;硫磺多了,燃烧慢但稳定。这个平衡点,只能靠反复试。”
包叔点头:“老汉明白。就是材料不好找,硝石和硫磺都金贵,不敢浪费。”
林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淡黄色的粉末。
“这是我从京城太医院带回来的提纯硝石,纯度比市面上高得多。您先用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包叔接过布包,手指都在发抖。
“林先生,这东西要是真能成,那可比元戎弩厉害多了……”
林轩按住他的肩膀:“包叔,这事只有您我知道。连萧将军那边都先瞒着。成了再说。”
包叔用力点头,把陶罐和布包小心地收进柜子里,锁好。
两人从小隔间出来,萧明远正在和孙茂才说话。
“茂才,你在工部干了几年了?”
“回萧大人,八年了。从学徒做起,三年前升的匠作。”
“那你觉得,这里的工坊比工部如何?”
孙茂才挠挠头,看了看四周,小声说:“工部的家伙事儿好,料子也好。但这里的人……更用心。”
萧明远看着他:“怎么说?”
孙茂才想了想:“工部干活,是按规矩做。这里干活,是按命做。不一样。”
萧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临近中午,第一批百炼钢薄片打出来了。老王的手艺确实好,铁锭被锻成薄薄的钢片,厚度均匀,表面光滑,在阳光下泛着青色的光。
包叔接过钢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用手指弹了弹,侧耳听了听声音。
“好!”他用力点头,“比老汉想的还好!”
他把钢片递给林轩:“林先生,您看看。”
林轩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确实轻,比他预想的还要轻。他拿起一根原来的弩臂,和这块钢片对比了一下。
“重量至少减了两成。”他说,“强度还得等装上试了才知道。”
包叔点头:“老汉这就让人做弩臂。木芯加钢片,按照林先生图纸上的法子,一层一层压紧。”
他转身去安排,脚步轻快,像年轻了好几岁。
孙茂才已经凑到老王身边,两个人蹲在铁砧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钢片的锻造工艺。孙茂才虽然年轻,但说起锻打的火候和手法,头头是道。老王听着听着,眼睛也亮了起来。
“小子,你学过铁匠?”
“学过两年。后来觉得木工更有意思,就转了。”
老王哈哈大笑:“你这手艺,要是专攻铁匠,现在也是把好手了。”
孙茂才嘿嘿一笑:“刘师父过奖了。我还是喜欢木工,锯木头的声音好听。”
老王笑得更厉害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第一架改良元戎弩终于组装完成。包叔把它架在工坊后面的靶场上,退后几步,看着它,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林先生,要不要试一箭?”
林轩点头:“试。”
包叔亲自装上一支弩箭,拉弦,瞄准,扣动悬刀。
“嗖——”
弩箭破空而出,速度快得肉眼几乎看不清。几息之后,远处的靶子上传来一声闷响。
几个工匠跑过去测量,很快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喊:“远了!比之前远了至少三成!”
包叔的眼睛亮了,转头看向林轩。
林轩也笑了,拍了拍包叔的肩膀。
“包叔,成了。”
包叔的眼眶有些红,用力点了点头。
萧明远站在后面,看着那架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弩臂上的钢片,说了一句:“边关将士,有救了。”
孙茂才站在旁边,攥着拳头,激动得脸都红了。
太阳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包叔带着工匠们开始拆解那架弩,仔细检查每一处磨损,记录每一个数据。孙茂才主动留下来帮忙,蹲在包叔身边,一边递工具一边问问题。
“包叔,这个弩臂的弧度,为什么不做大一点?”
“做大了,射程远了,但不稳。弩不是弓,要的是准。”
“那这个悬刀的力度呢?”
“力度要刚好,轻了打不响,重了弩臂受不住。这个度,得靠手感。”
孙茂才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又问了好几个问题。包叔一开始还有些不耐烦,后来发现这小子问的都在点子上,态度渐渐变了。
“你以前在工部,谁带你?”
“刘师父。他是木工房的老人了,去年退了。”
“刘师父?刘德厚?”
孙茂才一愣:“包叔认识他?”
包叔哼了一声:“认识。当年在京城见过几面,他比老汉大十几岁,当年可没少欺负老汉。”
孙茂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包叔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不过他那手艺,确实没得说。你能跟他学,底子不差。”
孙茂才松了一口气,嘿嘿笑了。
包叔低下头,继续检查弩臂,随口说了一句:“明天早点来,老汉教你点新东西。”
孙茂才眼睛一亮,连忙应道:“好嘞!”
林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他转身上了马车。
萧明远已经坐在车里了,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萧大人,茂才留在工坊了。”
“嗯。”萧明远没有睁眼,“让他学学。这小子有悟性,不能荒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