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轩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有事,睡不踏实。他睁开眼,看见屋内还亮着烛光,昏黄的光晕在屋顶上轻轻晃着。
桌上放着一碗面,还冒着热气,旁边摆着一双筷子,一只小碟,碟里卧着两颗剥好的茶叶蛋。
他愣了一下,环顾四周。小望川还趴在床上,睡得正香,小手攥着被角,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可苏半夏不在。
“娘子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他自言自语。
他披上衣服,走到桌前坐下。面是清汤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几片葱花,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咸淡刚好,面条筋道,汤底鲜美。比三年前的手艺好了太多。
林轩把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要是每天都能吃到娘子做的面,该多好。
但今日能不能守住,还是未知数。
他把碗筷收好,穿上那件已经有些皱巴的青色长衫,推开门。
院子里,晨光熹微。月亮还挂在天边,淡淡的,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远处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墙头上跳来跳去。
他深吸一口气,朝城门口的方向跑去。
城门依旧紧关着。
林轩远远就看见那里站满了人。百姓,士兵,工匠,老人,妇人,半大的孩子——每一个人都面容严肃,眼神坚定。有人拿着刀,有人举着锄头,有人抱着自家的菜刀,有人把家里的铁锅顶在头上当盾牌。
没有一个人退缩。
昨日那场血战,他们守住了。今天,他们还要守。
萧明远站在城楼上,看见林轩,他招了招手。
“林院判,上来看看。”
林轩快步登上城楼,顺着萧明远的手指往远处看。晨雾中,狄人的营帐连绵不绝,像一片灰色的坟包。营帐外面,黑压压的骑兵正在列队操练,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喊杀声冲天彻地,像一群饿狼在嚎叫。
林轩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们正在热身,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再次攻城。”萧明远的声音低沉,却很稳。
林轩点了点头,问:“援兵还要多久到?”
萧明远摇了摇头,眉心那道竖纹更深了:“不知道。我已经派了三波人,分头前往附近州府求援。青州、沂州、密州,都去了。目前还没有收到任何回音。”
林轩沉默了。他看着远处那黑压压的狄兵,又回头看了看城下那些严阵以待的百姓。
他们的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决心。
昨日那一战,守住了。他们相信,今日也能守住。
“姐夫!”
苏文博的声音从城下传来。林轩低头一看,苏文博正带着酒坊的伙计们,赶着三辆大车,吱吱呀呀地停在城门内。车上码着一坛一坛的烈酒,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
“姐夫,我又送酒来了!”苏文博跳下马车,拍了拍车上的酒坛,“这是库房里最后一批了。今天要是再不够,我就把酒窖里那些还在发酵的也搬出来!”
林轩笑了:“你舍得?”
苏文博咬了咬牙:“舍得!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好酒打不了仗!”
萧箐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行啊迷人公子,有魄力。”
苏文博被她拍得往前一栽,稳住身子,嘿嘿笑了。
包叔和孙茂才也来了。
他们赶着一辆平板车,车上码着两百架崭新的元戎弩,弩臂上的百炼钢在晨光下泛着青光。包叔走在前面,孙茂才跟在后面,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显然一夜没睡。
“萧大人,林先生!”包叔跑过来,“这是我和工人们连夜赶制出来的二百架元戎弩,还有三千支箭矢。”
萧明远点了点头:“辛苦大家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包叔把林轩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林先生,那个秘密武器,前几日老汉实验成功了。威力不小,炸起来地动山摇。您看……”
林轩眼睛一亮。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济世堂后院听到的那声闷响——他以为是哪家小孩在放炮仗,原来是包叔他们试验成功了。
“包叔,那日我在济世堂听见的爆炸声,就是你们弄出来的?”
包叔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是。动静是大了点,把隔壁村子里的狗都吓得不敢叫了。”
林轩忍不住笑了:“做了多少个?”
包叔伸出两根手指,又缩回去一根:“因为原料不够,目前只有不到一百个。”
林轩眼睛更亮了:“一百个?够那群狄人喝上一壶的了。”
包叔从车上搬下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黑乎乎的陶罐,罐口封着黄泥,裹着油纸。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沉甸甸的。
“林先生,这东西怎么用?”孙茂才问。
林轩拿起一个陶罐,掂了掂:“这玩意危险,千万别轻易点火,等会我教你。”
“好的!”孙茂才点了点头。
“侄女婿!”
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从城下传来。林轩回头一看,愣住了。
柳云茹穿着一身铁甲,腰间系着牛皮腰带,头上裹着青布巾,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那刀比她胳膊还长,刀锋在晨光下闪着寒光。她站在那里,威风凛凛,像一尊女战神。
“二婶?”林轩瞪大了眼睛,“您这是……”
柳云茹大步走上城楼,大刀往地上一杵,“当”的一声,震得地上的碎石都跳了起来。
“狄人要毁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和谐的家,老娘第一个不答应!”她的声音洪亮,整个城头都听得见。
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刀锋,嘴角带着一丝冷笑:“老娘年轻时好歹是个镖师,手上也染过不少贼人的血。昨日那些狄人嚣张得很,老娘早就手痒了。今天要是他们敢来,老娘劈几个狄人玩玩!”
林轩张了张嘴,想劝,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二婶那副架势,再看看她手里那把大刀,忽然觉得,该劝的不是她,是狄人。
“妹妹,哥哥陪你一起。”
柳云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城下。他穿着一身皂色劲装,手里提着一根狼牙棒,棒头上密密麻麻的铁钉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大步走上城楼,和柳云茹并肩站在一起。
林轩看着这两个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云茹看了哥哥一眼,笑了:“哥,你这狼牙棒,多久没用了?”
柳云山嘿嘿一笑:“三年了吧,自从去了酒坊做事,就基本上没碰过了。”
“还有我们!” 耿忠带着张龙赵虎等苏家十几个护卫,个个手拿武器,站成一排。
林轩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苏永年跑上城楼,气喘吁吁,手里提着一把菜刀。苏永昌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夫人,等等为夫啊。”苏永年举起菜刀,跑的气喘吁吁。
“你们跑过来干什么?”柳云茹瞪了他一眼,又看向苏永昌。
“保卫家园!人人有责!”苏永年挺起胸膛。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苏永昌用剪刀刺了刺眼前的空气。
柳云茹笑了:“就你们?你,一把破菜刀,能砍得动谁?还有你,拿一把破剪刀,给狄人做衣服呢?”
苏永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刀,有些讪讪:“那……那我回去换一把?”
苏永昌尴尬笑了笑:“等我……回去换个武器。”
林轩:“二叔三叔,你们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照看好家里就行。这里,交给我们。”
“可我们也想出一份力啊!你看,文博都参与了,我这个当爹的,总不能拖后腿吧。”
“到时候会有你们出力的时候,回去吧。”
柳云茹见他二人不退,眼睛一瞪:“瞎掺和什么呢,侄女婿让你们回去,你们就回去。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点数吗?两个连只鸡都不敢杀的男人,还好意思杀人。”
“可……”
“走不走?”柳云茹刀柄往地上震了震,瞬间震碎了脚下几块青石。
“走走走,二哥,我们走吧。”苏永昌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自己和二哥就是两个战五渣,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只能添乱。
他拉着苏永年立刻下了城楼。
萧明远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他在工部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尔虞我诈,却从没见过这样的百姓。他们不懂兵法,不懂战术,甚至不懂兵器,可他们站在这里。
为了这座城。
霖安城的百姓真是可爱啊!!!
这苏家……
他转身继续盯着远处的狄营。
晨雾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座城染成金色。
狄人的营帐里,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悠长,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醒来。
城头上,所有人都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林轩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陶罐放下,走到垛口边。
他身后,是这座城最后的希望。
他身前,是七千多头饿狼。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