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刚刺破荒原的地平线,游隼号的侦察员就发现了异常。
“头儿,东侧三公里处,有东西。”年轻侦察员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响起,带着一丝困惑,“看起来像是……空投物资。”
小刀的眉头瞬间拧紧。
“别靠近。”他命令道,“保持距离,我马上到。”
十分钟后,小刀蹲在那片散落的物资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精致的单兵口粮包,包装上印着伊甸的标记——一棵枝繁叶茂的树,树冠笼罩着整个圆形图案。旁边是医疗包,雪白的封面上印着红色的十字,还有几行简短的手写体留言。
“给辛勤的耕种者。”
“给疲惫的医者。”
“给守护黎明的战士。”
字迹工整而温暖,像是出自某个慈祥的长者之手。
小刀没有碰任何东西。他取出随身携带的辐射检测仪,扫描了一圈,又用金属探测棒轻轻拨开一个口粮包的封口。
里面是压缩饼干、能量棒、还有一小包脱水蔬菜汤。包装精致,保存完好,像是刚从生产线上拿下来的。
他站起身,对着通讯器说:“队长,你最好带人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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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赶到时,陈老已经蹲在那儿了。
老农学家没有碰那些物资,只是凑近闻了闻,又仔细端详着包装上的图案。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林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轻摩挲着膝盖。
“陈老,您怎么看?”
陈老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讽刺的弧度:“好东西。真东西。不是假的。”
林凡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这压缩饼干的配方,我研究过。”陈老指了指那个口粮包,“灾变前军用标准,热量高,营养均衡,保质期五年。伊甸能拿出这种东西,说明他们的生产线还在正常运转。”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那包脱水蔬菜汤包。
“但这个,是骗人的。”
林凡微微一愣。
“蔬菜脱水保存,营养成分会流失,这是物理规律。”陈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伊甸说他们有‘永恒春天’,有‘一年收获十二次’的作物,但他们的脱水蔬菜汤包里,维生素c含量比咱们丰收号现摘的生菜低四倍。我不用仪器检测,闻都能闻出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队长,伊甸想用这些东西告诉我们,他们有多富足。但他们忘了,种了一辈子地的人,闻得出来什么是新鲜的,什么是库存货。”
林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几行手写留言上。
“给辛勤的耕种者。”
字迹很漂亮,像印刷体一样工整。
但林凡总觉得,那种工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虚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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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紧急下令:任何人不得接触任何来历不明的物品,已接触的立即隔离检查。
丰收号的温室里,小北正在给那株紫色叶脉的生菜浇水,旁边几个年轻培育员围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
“那些口粮,你们看见了吗?包装那么精致,比咱们自己做的干粮好多了。”
“还有那脱水蔬菜汤,我好久没喝过汤了……”
“别说了。”小北头也不回,手里的水壶稳稳地倾斜着,“队长说了,不让碰。”
“我们又没碰,就是说说。”
小北转过身,看着那几个人。他比他们小几岁,但此刻的眼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说说也不行。”他说,“你们想想,伊甸为什么要扔这些东西下来?是怕我们饿死吗?不是,是想让我们眼馋,让我们觉得他们那儿好。”
他指了指水培槽里那些嫩绿的作物。
“咱们这儿的东西,是自己种的,每一片叶子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那些口粮再好,是别人扔下来的,你吃了,就得欠他们的。”
一个年轻培育员低下头,没有说话。
另一个却小声嘟囔:“欠就欠呗,反正又不用还……”
小北盯着他,忽然笑了。
“你试试。”他说,“你吃一口他们的东西,然后下次伊甸广播的时候,你还能不能理直气壮地说‘不去’。”
那个嘟囔的年轻人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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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号的诊室里,李念安正在整理药品清单。她的手比昨天稳多了,但目光落在“抗生素库存:低”那行字上时,还是停了几秒。
苏婉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看见那些医疗包了?”
李念安点了点头。
“想用吗?”
李念安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想。”
苏婉没有责备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想。”苏婉说,“我比任何人都想。每次看见伤员因为没有药死去,我都在想,如果我有那些东西,该多好。”
她顿了顿。
“但念安,你想过没有,伊甸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些东西?”
李念安抬起头。
“因为他们想让我们觉得,他们是好的,是慷慨的,是愿意帮助我们的。”苏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然后下一次,他们再广播的时候,我们就会想,他们对我们这么好,也许他们说的‘甄别’没那么可怕。”
她把那卷旧纱布放在桌上。
“但这不是帮助,是交易。他们先给你一点甜头,然后让你觉得欠他们的,最后让你心甘情愿地走进那个‘净化之门’。”
李念安看着那卷纱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苏医生,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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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垒号的车顶,阿列克谢独自站着。
他的手里,攥着半张纸——那是从空投物资里飘出来的一张宣传页,被小刀带回来作为证据。宣传页上印着一幅画:一排排整齐的战士,穿着统一的制服,站成笔直的队列,目光一致地望向远方。旁边写着:
“秩序即力量。纪律即安全。”
阿列克谢看着那幅画,目光很复杂。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但声音已经响起:“队长。”
林凡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张宣传页。
很久,阿列克谢开口了,声音沙哑:“队长,你知道吗,我在伊甸的时候,第一次看到这种画,心里是骄傲的。”
林凡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那时候我觉得,我们是世界最强大的力量。我们有最严格的训练,最精良的装备,最忠诚的战士。我们不需要犹豫,不需要怀疑,只需要服从命令。”
他顿了顿。
“那是一种……很轻松的感觉。不用自己思考,不用自己选择,只需要跟着走。”
林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为什么逃出来?”
阿列克谢的目光微微一颤。
“因为我看见了服从的代价。”他说,“我亲眼看见一个战友,接到命令去‘清剿’一个聚落,那个聚落里有他的亲弟弟。他跪下来求长官,说他愿意替弟弟死,但长官说,命令就是命令。他执行了,然后回来之后,就疯了。”
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队长,伊甸的秩序,是踩在人的身上建起来的。它看起来很美,但那是尸体堆出来的美。”
林凡看着他,轻声说:“你手下的那些战士,今天有没有人动摇?”
阿列克谢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有几个年轻的,看见那张画,眼睛都直了。”他说,“我让他们去跑五公里,把脑子跑清醒点。”
林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站在车顶,望着远处那片荒原。
很久,阿列克谢忽然开口:“队长,你说咱们能赢吗?”
林凡转过头,看着他。
阿列克谢的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动摇,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认知。
“我在伊甸待过,我知道他们有多强大。”他说,“他们的资源,他们的武器,他们的组织能力——是我们的数倍。咱们这条路上,还会有很多人死,会有很多人受不了诱惑离开,会有很多人像秦牧那样走错路。”
他顿了顿。
“队长,你真的相信,咱们能走到最后吗?”
林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阿列克谢,我问你一个问题。”
阿列克谢看着他。
“如果有一天,咱们真的失败了,所有人都死了,但有一个孩子,从废土上捡到了咱们留下的日记,看到了咱们种过的那些作物的种子,知道了曾经有一群人,拒绝过伊甸的‘永恒春天’,选择用自己的双手活下去——你觉得,那算不算赢?”
阿列克谢愣住了。
林凡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向车下走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回头说:“让你的人别跑了,五公里够了。跑多了明天腿软,万一伊甸真打过来,跑都跑不动。”
阿列克谢愣了几秒,然后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是,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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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车队停在一处干涸的河床旁扎营。
林凡召开了全队广播。他的声音通过每一台扬声器,传到每一个车厢,每一个角落。
“传火者车队的每一个人,我是林凡。”
“今天,伊甸给我们扔了一些东西。精致的口粮,雪白的医疗包,还有那些画着美好图景的宣传页。”
“有人问我,那些东西怎么办。我的回答是:不要碰。”
“不是因为它们有毒,不是因为它们会害我们。是因为——那不是礼物,那是鱼饵。”
“伊甸想让我们觉得,他们是好的,是慷慨的,是愿意帮助我们的。然后下一次,他们再广播的时候,我们就会想,他们对我们这么好,也许他们的‘甄别’没那么可怕。”
“但我要告诉你们,不是这样的。”
“我和伊甸打过交道。阿列克谢在伊甸待过十二年。维克多在伊甸待过八年。他们亲眼见过,那个‘秩序即力量’的背后,是什么。”
“是跪下来求饶却被带走的孩子,是执行命令后疯掉的战士,是那些‘不合格’的人被‘净化’之后留下的废墟。”
“伊甸给我们的,不是礼物,是交易。用一点甜头,换你们整个未来。”
他顿了顿。
“我知道,我们这条路很难。丰收号的人每天天亮就要干活,白衣号的人看着伤员死去却无能为力,坚垒号的人不知道下一场战斗谁会倒下。累,是真的。怕,也是真的。”
“但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有人给你们一个‘永恒春天’,条件是你们不能再自己种地,不能再自己治病,不能再自己选择怎么活——你们愿意吗?”
“如果有人给你们一个‘绝对安全’,条件是你们不能再有不一样的想法,不能再有自己的脾气,不能再爱那些‘不合格’的人——你们愿意吗?”
“如果有人给你们一个‘秩序即力量’,条件是你们不能再问为什么,不能再想对不对,只需要服从命令——你们愿意吗?”
广播里,只有电流的轻微嗡鸣。
“我不愿意。”
“我相信,你们也不愿意。”
“所以,那些口粮,我们不要。那些医疗包,我们不用。那些宣传页,我们不看。”
“我们用自己的双手,种自己的地。用自己的知识,救自己的人。用自己的意志,走自己的路。”
“这就是传火者的选择。”
广播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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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营地里燃起了篝火。
丰收号的人围坐在一起,小北把那株紫色叶脉的生菜端出来——不是要吃,是要让大家看看。在火光映照下,那些紫色的叶脉泛着柔和的光,像血管,像生命的脉络。
“咱们自己的。”小北说。
白衣号的人坐在一起,李念安手里攥着一卷纱布——那是苏婉给她的,是她第一次独立包扎伤员时用过的。
“咱们自己的。”李念安轻声说。
坚垒号的人坐在一起,那几个被罚跑五公里的年轻战士,腿还有点软,但脸上带着笑。
“咱们自己的。”他们齐声说。
工坊号的老张,把那台三天两头出故障的3d打印机搬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印了一个小东西——一株生菜的形状,紫色的叶脉。
“咱们自己的。”他说。
林凡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小刀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队长,那几个新来的,今天主动来找我,说他们想通了。”
林凡点了点头。
“还有,”小刀顿了顿,“秦牧今天在丰收号干活的时候,小北把那株紫色叶脉的生菜给他看了。他看了很久,然后在本子上画了一幅新的素描。”
林凡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起一丝弧度。
远处,零独自坐在一块岩石上,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摊开在膝上。她翻到最新的一页,看着秦牧新画的那幅素描——紫色叶脉的生菜,画得比之前任何一幅都好。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线条。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没有伊甸的“福音”,没有“净化之门”,只有无尽的荒原和未知的路。
但她笑了。
篝火的光映在她的银眸里,像两颗温暖的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