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的广播从未停歇,像一张无形的网,从阿列克谢带着坚垒号探明西北方向前哨的那一刻起,便死死缠上了传火者车队。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那道被精心打磨过的、温柔得近乎黏腻的声音,如附骨之疽般悬在车队上空,无论履带碾过干涸的河床,还是车轮压过荒寂的戈壁,只要通讯设备的开关轻轻按下,那声音就会准时响起,用不同的字句,描摹着同一个名为伊甸的“乌托邦”。
“传火者车队的孩子们,今天我想和你们分享一个关于‘家’的故事,一个没有饥饿,没有恐惧,只有温暖与安宁的家……”
“丰收号的培育员们,你们可知伊甸的智能温室里,作物能挣脱四季的束缚,一年收获十五次?不用再守着贫瘠的营养液,不用再担心管路破裂,每一片菜叶都饱满鲜嫩,每一粒谷物都沉甸甸挂着穗……”
“白衣号的医者们,伊甸的基因库里藏着你们无法想象的医疗瑰宝,断肢能重生,顽疾可根除,再也不会有伤员因为缺一剂抗生素,在你们面前慢慢失去体温……”
每一个字都像是揉进了暖意,每一次停顿都掐准了人心的软肋,那声音像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拂过每个人心底最脆弱的地方——是丰收号培育员们熬红的眼底藏着的疲惫,是白衣号医者们面对不治之症时的无力,是坚垒号战士们见过生死后对安稳的渴望,是整个车队在废土上颠沛流离,刻在骨血里的对“归处”的期盼。
铁堡垒的主控舱里,艾莉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跳动的光点密密麻麻,那是伊甸广播的信号源标记,从最初的十七个,疯长到二十三个,再到三十一个,那些发射源像幽灵般在西北方向的广阔荒原上游走,交替接力,永远藏在视线与探测的死角。
她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头也不抬地对站在身后的林凡说:“它们在绕着我们走,队长。不是固定的基站,是移动发射平台,大概率是高空无人机,也可能是改装过的高速地面载具,我们的探测器刚锁定一个信号源,它立刻就会关闭,下一个瞬间,另一个就会在几公里外启动,根本抓不住踪迹。”
林凡站在她身侧,目光紧锁着屏幕上那些不断闪烁、游走的光点,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指节无意识地抵着下巴,沉声道:“能彻底屏蔽吗?用我们现有的所有干扰设备。”
艾莉摇了摇头,调出一组干扰测试的数据摆在林凡面前,屏幕上的波形图杂乱无章,“常规手段根本没用,他们的信号功率太大,频段跳转的速度也远超我们的预判,最多只能让那声音失真一点,模糊几分,根本切不断,反而会因为信号干扰,让我们自己的通讯频道变得混乱。”
她说着,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调出另一组标注着“零·特殊感知”的文件,“但零发现了一些东西,很关键的东西。”
休息舱的光线调得很暗,刚好能看清摊在膝头的那本泛黄笔记本,零坐在柔软的座椅上,银眸微微眯起,耳廓轻轻动着,像是在倾听某种常人无法捕捉的频率,那道萦绕在车队上空的温柔广播,在她耳中似乎成了另一种模样。
林凡轻轻推开门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在她身边的空位坐下,打破了舱内的安静:“艾莉说你有发现。”
零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抬手指了指笔记本上刚写下的一行娟秀小字,墨色还未干透:声音里没有情绪。
林凡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又抬眼看向零,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零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的银眸里映着舱顶微弱的光,像淬了霜的星子:“队长,我这几天一直在听那些广播,不是听内容,是听内容背后的东西。那个自称‘牧者’的声音,听起来温柔,温暖,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但那种温柔和温暖,是假的,是刻意做出来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最合适的语言,来描述这种常人无法感知的异样,“我能感知到人的情绪波动,苏医生说话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疲惫,还有那份救死扶伤的坚定;小北说话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鲜活,还有对丰收号那些作物的单纯喜爱;就连阿列克谢队长,他说话总是沙哑,却藏着对战友的护佑。但这个‘牧者’,他的声音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疲惫,没有期待,没有真诚,甚至连假装出来的热情都没有,只有一种……程式化的精准。每一个语调,每一次停顿,都完美得挑不出错,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念着写好的台词。”
林凡的目光骤然凝紧,指尖在膝头轻轻敲了敲,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你是说,那根本不是人在说话,是AI?”
零却摇了摇头,轻轻晃了晃手指,否定了这个猜测:“不完全是。AI生成的声音,会有一些微弱的规律性痕迹,听久了能察觉到机械的僵硬,但这个声音不一样,它更像是有人把‘温柔’和‘温暖’这两个情绪模板,硬生生套在了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上,只有情绪的形式,没有情绪的实质。”
她抬眼看向林凡,银眸里带着一丝笃定,“队长,伊甸的这些广播,不是人在和我们对话,是人在用工具,制造出‘有人在说话’的假象,他们想靠这份虚假的温柔,动摇我们的人心。”
这个发现,像一道光,劈开了笼罩在艾莉心头的迷雾。当林凡把零的感知告诉她时,艾莉几乎是立刻扑回了主控舱的屏幕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如果只是情绪模板,那就一定有规律可循!”
她迅速调出过去五天里,伊甸广播的所有录音文件,启动频谱分析程序,屏幕上瞬间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声波图,“‘温柔’和‘温暖’在声学特征上,肯定有固定的模式,比如特定的频率区间,特定的语调起伏,只要我们能找到这些模式,然后针对性地制造出‘反模式’信号,就能从根源上干扰它!”
这一忙,就是整整一个通宵。窗外的天色从墨黑翻出鱼肚白,再到朝阳把荒原染成金红色,艾莉几乎没合过眼,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脸上却满是亢奋,她攥着一张画满草图的纸,快步走向丰收号的温室,陈老正在那里给那株紫色叶脉的生菜浇水,指尖轻柔地拂过叶片,像是在呵护珍宝。
“陈老,您还记得咱们从绿洲带回来的那些生物信号资料吗?就是关于植物群落的电磁特征的那些!”艾莉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把手里的草图递到陈老面前。
陈老放下水壶,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接过草图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点了点头:“当然记得,绿洲的研究人员说过,某些植物群落在生长时,会释放出特定的电磁波,这些波能让植株之间互相感知、互相交流,他们还研究过怎么模拟这种信号,用来促进作物生长,稳定植株的状态。”
“就是这个!”艾莉用力点头,手指点在草图上的计算公式和简陋电路图上,眼中满是急切,“伊甸的广播靠的是‘情绪模板’,本质上是一种经过优化的、贴合人类心理预期的声音模式,能轻易勾起人的渴望。我想利用绿洲那些植物电磁信号的原理,制造出一种‘反情绪’的干扰信号——不是硬碰硬的对抗,是柔和的中和干扰,让那些虚假的情绪模板,在进入人耳之前就失真、扭曲,这样它们的迷惑性就会大大降低!”
她指着草图上一个标注着“中和核心”的模块,继续解释:“绿洲的资料里说,那些植物群落的电磁特征,能‘中和’人类的极端情绪,不是消除情绪,而是让躁动、渴望的情绪回归平静。我想模拟这种特征,做一个小型的信号发射器,装在车队的每一辆车上,这样伊甸的广播信号再进来的时候,会先经过这个信号的中和,那些精心设计的‘温柔’和‘温暖’,就会变得平淡,变得没有吸引力。”
陈老捧着草图,沉默了几秒,目光在那些公式和植物电磁信号的标注上来回扫过,然后缓缓点头,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有意思,确实是个好想法。植物的电磁特征,本就有安抚情绪、稳定心神的作用,绿洲的人做过不少实验,效果都不错。但你要把它做成能随车移动的信号发射器,需要的精密零件和调试技术,可不是小事。”
艾莉笑了,眼底的疲惫被兴奋冲淡,“我知道,所以我来请您帮忙,还有,我还需要维克多的手艺,工坊号的设备,缺一不可。”
工坊号里总是飘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维克多正蹲在那台老旧的3d打印机前,调试着打印喷头,听见艾莉的敲门声,他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进来”,等艾莉把自己的设想和草图摆在他面前,他才停下手里的活,皱着眉仔细看着,手指在草图上的线圈位置轻轻摩挲。
半晌,他皱着的眉头舒展开,嘴角勾起一丝带着玩味的笑意,站起身走到一堆琳琅满目的零件前翻找,一边找一边说:“有意思,用植物的电磁特征,对抗人类造出来的虚假情绪模板,这想法够大胆。”
他抽出一块打磨得光亮的电路板,放在工作台上,指节敲了敲板面,“你这个想法,让我想起在伊甸的时候,他们研究过一种‘情绪稳定剂’,不是药,是电信号,专门用来让那些‘不合格’的人变得顺从,变得麻木,那个东西,太冷太硬,没有一点人味。”
维克多转过头,看向艾莉,眼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但你这个不一样,你不是想控制人的情绪,是想让那些被虚假信号勾起来的情绪,回归正常,让他们变回清醒的正常人。”
艾莉愣了一下,她从未想过这一层,只是单纯想屏蔽伊甸的干扰,听维克多这么一说,她才轻轻点了点头,眼中的坚定更甚:“对,不是控制,是回归,回归最真实的本心,不让他们被伊甸的假象迷惑。”
“那这事,我接了。”维克多拿起焊枪,在电路板上点了点,火花溅起一点微光,“开始吧,让我们看看,废土的植物,能不能打败伊甸的程式。”
三天时间,工坊号的灯光从未熄灭。艾莉负责信号发生模块的设计和调试,计算着植物电磁信号的精准频率,维克多则负责手工绕制线圈,打磨零件,把那些冰冷的金属和线路,拼接成一个个有温度的“对抗武器”,陈老则从丰收号的温室里,提取出绿洲植物的提取物,那是一种淡绿色的粘稠液体,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陈老坚持要把它填进发射器的核心处,说这样能让模拟的电磁信号更贴近自然,“让信号更有灵魂”。
三天后,第一批便携式生物信号干扰器,从工坊号的生产线上诞生了。那是一个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散热孔,顶部立着一根短短的银色天线,盒子里,艾莉设计的信号模块和维克多手工绕制的线圈紧密贴合,中间的空隙里,填满了淡绿色的植物提取物,在光线下发着柔和的光。
第一批只赶制出六套,丰收号一套,白衣号一套,坚垒号一套,游隼号一套,工坊号自己留了一套,铁堡垒作为车队核心,自然也有一套。
安装的工作从丰收号开始,小北凑在一旁,看着艾莉把那个小小的金属盒子,固定在营养液管道的交汇处,手指在盒子的开关上跃跃欲试,好奇地问:“艾莉姐,这小东西真能管用吗?那伊甸的广播,可是邪门得很,听着就忍不住心痒痒。”
艾莉低头调试着盒子的频率,头也不回地答:“试试就知道了,实践是检验的唯一标准。”
调试完毕,她按下了盒子上的开关,一抹微弱的绿灯缓缓亮起,盒子开始发出一种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嗡鸣,像春风拂过草木的轻响,融进了丰收号温室里的水汽中。
“现在,打开广播,调至公共频道。”艾莉对小北说。
小北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调出了通讯频道,下一秒,那道熟悉的、温柔的声音准时在温室里响起:“传火者车队的孩子们,今天我想和你们分享一个关于……”
声音依旧清晰,没有失真,没有模糊,但小北却愣在了原地,脸上的好奇变成了茫然,他眨了眨眼睛,又侧耳听了几秒,挠了挠头,一脸不解地说:“哎?好像……没那么吸引人了?”
他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可那种第一次听见这声音时,心头泛起的渴望,那种想要放下手里的活,安安静静听完整段话的冲动,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声音还是温柔的,温暖的,却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纱,又像是听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故事,平淡得掀不起一丝心绪的波澜。
艾莉看着小北茫然的样子,嘴角弯起一抹胜利的笑,伸手拍了拍那个亮着绿灯的金属盒子:“不是‘好像’,是真的管用了。它没有切断信号,只是中和了那些虚假的情绪模板,让大家能以最清醒的状态,听到最真实的声音。”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车队。
丰收号的培育员们,轮流凑到广播前听了一会儿,然后面面相觑,眼中的迷茫渐渐变成了清明,有人小声感慨:“原来那个声音,是假的啊,难怪听着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现在这样,反倒踏实了。”
白衣号的诊室里,李念安正在给伤员换药,听见苏婉打开了广播,她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可听了几秒,却只是平静地继续换药,脸上没有丝毫波动。等换完药,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苏婉,轻声说:“苏医生,我现在终于明白你说的‘交易’是什么意思了。以前听见那个声音,总觉得伊甸什么都有,能解决我们所有的难题,可现在再听,只觉得那声音轻飘飘的,一点分量都没有,听完之后,心里还是空落落的,不像守着咱们这几盒药,虽然少,却踏实。”
苏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那卷旧纱布,那是她从无国界医生时期带到现在的,纱布边缘已经磨得毛糙,却陪着她救了一个又一个人,这卷纱布,比伊甸所有的承诺都更真实。
坚垒号的车顶上,阿列克谢带着几个年轻的战士,也试了试干扰器的效果。一个年轻战士听完广播后,挠了挠头,一脸轻松地对阿列克谢说:“队长,我之前听见那声音,老忍不住想,要是真能去伊甸就好了,不用再打仗,不用再担心变异体,可现在听见,就……就那么回事,一点想法都没有了,还是跟着车队走,心里更踏实。”
阿列克谢看着他,看着身边几个同样一脸清明的年轻战士,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那战士的肩膀,声音沙哑却带着暖意:“小子,你长大了,能分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干扰器的部署,让萦绕在车队上空的阴霾散了大半,每个人的脸上,都恢复了往日的坚定,不再有那种被虚假温柔牵动的迷茫,可艾莉的工作,却远没有结束。
屏蔽了伊甸的情绪干扰,只是第一步,她的目标,是找到那些藏在暗处的信号源,找到伊甸的踪迹,甚至,找到他们和齿轮势力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
主控舱的屏幕上,艾莉把干扰器启动后,捕捉到的伊甸信号源数据,和之前的原始数据放在一起对比,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眼中满是专注。那些原本像幽灵一样游走、毫无规律的信号源,在经过干扰器的中和之后,一些隐藏的声学特征和发射规律,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就像蒙着雾的镜子,被轻轻擦去了一层水汽。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两张地图,一张是过去一周,伊甸信号源的移动轨迹图,那些细碎的光点在西北方向的荒原上,织成了一张密集的网状,另一张,则是从铁心城带回来的情报图,上面用红色标注着“齿轮”势力活动频繁的区域,73号禁区附近、锈城的部分区域,还有几处未被探明的坐标,都在上面清晰可见。
“队长,你来看这个。”艾莉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林凡快步走进来,站在她身侧,看向屏幕上的两张地图。
艾莉伸手按下了叠加按钮,两张地图缓缓重合在一起,那些信号源的密集区域,和齿轮势力的活动区域,有大片的红色重叠,像一道道刺目的血迹,烙在荒原的版图上。
“不是完全重合,但重叠率超过了百分之四十。”艾莉指着屏幕上73号禁区的位置,那里的红色几乎完全交织在一起,“尤其是在73号禁区附近,伊甸信号源的密集程度,和齿轮势力的活动频率,高度相关,他们的移动轨迹,甚至有几次是完全重合的。”
林凡的目光紧锁着那些刺目的红色重叠区域,手指轻轻抵着屏幕,沉默了很久,空气中只有机器的轻微嗡鸣,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笃定:“齿轮……和伊甸,绝对不是毫无关系。”
艾莉点了点头,眼中的凝重更甚:“要么是合作,要么是协同行动,甚至有可能——他们本来就是一体的,齿轮就是伊甸安插在废土上的触角,替伊甸搜集资源,清理障碍,而伊甸,则给齿轮提供技术和物资支持。”
这个猜测,像一块巨石,压在了两人的心头。傍晚时分,林凡下达了通知,召集车队所有核心层,在铁堡垒的议事舱开会。
陈老、苏婉、阿列克谢、维克多、小刀、艾莉、零,所有人都围坐在议事舱的长桌旁,桌上的投影屏上,正显示着那两张重叠的地图,那些刺目的红色,让每个人的脸色都格外凝重。
艾莉站在投影屏前,指着那些红色重叠区域,把自己的发现和猜测,一字一句地告诉了所有人:“我们的初步猜测是,齿轮和伊甸之间,存在着密切的联系,可能是技术合作,可能是情报共享,甚至,齿轮本身就是伊甸的外围组织,是伊甸安插在废土上的触角,替他们在废土上活动,隐藏伊甸的踪迹。”
维克多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攥紧了手里的扳手,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我在伊甸待了八年,从来没听说过‘齿轮’这个名字,但我知道,伊甸有不少外围组织,这些组织不会穿伊甸的制服,不会用伊甸的标志,甚至不会承认自己和伊甸有关,他们专门负责替伊甸搜集外部的资源和技术,清理那些对伊甸有威胁的人,那些人,都是伊甸手里的刀。”
阿列克谢也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回忆,补充道:“我在伊甸的时候,也见过这样的‘第三方’。有时候执行清剿任务,会遇到一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人,他们不是伊甸的正规军,却有着和伊甸相似的战术,我们当时得到的命令是,不要问,不要管,任由他们行动,现在想来,那些人,恐怕就是伊甸的外围势力。”
陈老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时,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笃定:“铁心城那次接触,我就一直有个疑问。那些齿轮的克隆人工人,他们的基因改造技术,和伊甸的基因改造技术,太像了,还有他们用的生产线,那些设备的规格,和伊甸的工业标准,几乎是同一套,当时我只当是巧合,现在看来,这根本就不是巧合,齿轮的技术,十有八九是伊甸提供的。”
议事舱里陷入了沉默,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楚这个发现意味着什么。传火者车队,从离开铁心城开始,就一直在和齿轮势力周旋,而现在,他们发现齿轮的背后站着伊甸,那个拥有着先进技术、庞大资源的存在,这意味着,他们面对的,从来都不是一个敌人,而是两个紧密勾结的强大对手。
林凡的目光扫过桌旁的每一个人,把他们的凝重和坚定都看在眼里,他缓缓开口,打破了舱内的沉默:“不管齿轮和伊甸是什么关系,有一点是确定的:我们被盯上了,而且盯上我们的,不止一双眼睛,他们想从精神上瓦解我们,想从物理上消灭我们,这条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推开窗,外面的夜风带着荒原的凉意吹进来,拂动了他的衣角,窗外,是被夜色笼罩的荒原,黑沉沉的,看不到尽头,却有车队的灯光,一盏盏连在一起,像一条蜿蜒的星河,在黑暗中闪烁。
“但我们也不是毫无收获。”林凡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穿透黑暗的力量,“我们做出了生物信号干扰器,让伊甸的广播失去了迷惑人心的能力,守住了我们的本心;我们通过溯源分析,找到了伊甸和齿轮之间的联系,看清了敌人的真面目,这些,都是我们的进步,都是我们对抗他们的资本。”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眼中带着坚定的光芒,那光芒,像火种,在每个人的心底点燃:“我们是传火者车队,我们从废土上走来,见过最黑暗的夜,也守过最微弱的光,我们知道,真正的希望,从来都不是别人施舍的,是我们自己用双手挣来的,是我们彼此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接下来的路,会更难,会有更多的挑战,更多的危险,甚至可能会有牺牲,但我们有更硬的骨头要啃,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守——守着我们的车队,守着我们的战友,守着我们在废土上,用双手种出来的那一点春天。”
林凡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地说:“今晚,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明天,我们继续向北,迎着风,迎着未知,一直走下去。”
“是!”所有人齐声回应,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撼天动地的力量,在议事舱里回荡,压过了窗外的夜风,压过了黑暗的恐惧。
深夜,铁堡垒的休息舱里,一片安静,零独自坐在座椅上,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摊开在膝头,她手里握着一支炭笔,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勾勒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的模样,正是艾莉做的生物信号干扰器,线条简单,却格外生动。
她在盒子的旁边,写下了一行娟秀的小字,墨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用植物的温柔,对抗冰冷的程式。
零看着那行字,看着纸上的金属盒子,笑了,银眸里映着舱顶的微光,像盛了漫天的星子。她看了很久,才轻轻合上笔记本,放在身侧。
窗外,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在荒原的上空,显得格外沉闷,可远处,丰收号的温室里,却有暖黄色的灯光,透过舷窗洒出来,在黑暗的荒原上,凝成一小片温暖的光斑,那是培育员们为了照顾作物,彻夜亮着的灯,那片光,像一小片属于他们自己的星空,在废土的黑暗中,静静闪烁。
零躺下身,闭上眼睛,耳边,伊甸的广播还在继续,那道曾经让人心神不宁的声音,经过干扰器的中和,已经变成了遥远的呢喃,像风吹过荒原的轻响,像听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传说,再也无法牵动她的心绪。
那声音,像风,像雾,像永远不会再打扰她,不会再打扰传火者车队的东西。
而车队的每一盏灯,都在黑暗中亮着,像一颗颗坚定的火种,串联在一起,向着北方,向着未知的前路,缓缓前行,那火光,在废土上蔓延,永远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