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吴全照常来到馆驿,面色如常,仿佛昨夜私宴上那些试探与交锋从未发生。
“赵大人,今日按计划,去岘港勘验那处修船坞,顺便看看码头仓储。”吴全笑道,“都统使交代了,各处都要让天朝来的专家看个明白。”
赵启明拱手道谢,心中却想:今日或许有机会接近那片被隔开的区域。
岘港的修船坞规模不大,设施简陋,几名老匠人仔细看了,提出些加固船台、改进滑道的建议,吴全让随行书吏一一记下。
临近午时,众人从船坞出来,沿着码头漫步。赵启明看似随意地走着,渐渐靠近那片木栅围起的区域。栅栏约一人半高,间隙甚密,看不清内里详情,但能隐约听到里面有人声和金属碰撞声。
“吴都尉,那片区域似乎颇为忙碌,也是在修船吗?”赵启明状似无意地问。
吴全脚步微顿,随即笑道:“哦,那里啊,是堆放些废旧船材和待修理的旧炮。杂乱得很,怕污了诸位大人的眼,便围起来了。咱们还是去看看那边新建的货仓吧,都统使特意从广东请了工匠来修的,颇为坚固。”
他不动声色地引着众人转向另一个方向。赵启明不好再追问,只得随行,却暗暗记下了那区域的位置和守卫换班的间隔。
此后两日,勘验继续进行,赵启明再未找到合适机会靠近那片禁区。倒是李威从码头力夫口中又探得些消息:有人曾在深夜见过有马车从那片区域进出,车上盖着油布,不知装载何物;还有人说,负责那片区域的,正是市井传闻中那位“专与外海来人打交道”的阮将军手下。
这日晚间,赵启明在房中整理连日来的记录,试图拼凑出更清晰的图景。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赵启明心中一紧,示意李威戒备,自己走到窗边,低声问:“何人?”
“赵大人,是我,驿馆厨下的老何。”一个苍老的声音低低响起,“白日里李爷赏了我酒钱,老朽……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启明与李威交换个眼色,轻轻推开窗户一角。只见窗外阴影里站着个佝偻的老者,正是驿馆厨房负责烧火的老何,平日里沉默寡言。
“老何,进来说话。”李威迅速开门将老者拉入,又警惕地看了看外面,关好门窗。
老何有些紧张,搓着手道:“赵大人,李爷,老朽在这驿馆干了十几年,见过不少来往官员。诸位大人是北边朝廷来的,和气,不打骂下人,老朽……老朽心里感激。”
“老何,有话但说无妨。”赵启明温言道。
“是……是。”老何压低声音,“老朽有个侄子,在码头做巡夜。前几日他吃醉了,跟老朽嘀咕,说……说码头上那片被栅栏围起来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堆放旧物的,夜里常有生面孔出入,说的不是咱们安南话,也不是占城、暹罗话,腔调怪得很。有时还听见里面试炮的响声,闷雷似的,跟咱们水寨里的炮声不一样。”
赵启明心中一动:“生面孔?可曾看清样貌?”
“我那侄子躲得远,看不清脸,只说个子挺高,鼻子也高,有的还留着大胡子。”老何回忆道,“他还说,那些人来时,都是阮将军亲自带兵护送的,阵仗不小。”
“阮将军?”赵启明追问,“可是那位阮文芳将军?”
“对对,就是阮文芳将军。”老何点头,“他是都统使的亲信,管着最精锐的亲兵营,还管着……管着跟外海来人的事。”
果然如此。赵启明心中有了七八分把握,那片禁区,很可能就是郑梉与葡萄牙人秘密接洽、甚至接收军械的场所。所谓的“严令海防”、“极少靠岸”,不过是掩人耳目。
“老何,此事还有谁知道?”赵启明神色严肃。
“没……没别人了。我那侄子酒醒后也怕得要死,再三叮嘱老朽别说出去。老朽是看诸位大人是好人,又担心……担心这南方将来出事,才……”老何面露惶恐。
赵启明从怀中取出一小锭银子,塞到老何手中:“老何,此事关系重大,你和你侄子切莫再对他人提起。这些钱你拿着,给你侄子,让他这些日子小心些,莫要再去码头那片地方附近。”
老何千恩万谢,又悄悄从后窗溜走了。
“大人,看来郑梉确实阳奉阴违,私下仍与葡夷有勾结。”李威低声道。
赵启明点点头:“光有人证还不够。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最好是能亲眼看到,或是拿到他们交易的物证。”他沉吟片刻,“李队长,你明日找机会,再去码头转转,看看有没有办法绕到那栅栏区域后面,或者找个高处观察。但切记,安全第一,宁可一无所获,也不能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然而,就在赵启明试图寻找更多证据时,南方的局势却因北方的变故,陡然生变。
三日后,吴全匆匆来到馆驿,面色凝重:“赵大人,刚接到北边传来的紧急消息。莫逆余孽莫敬典,纠集残部并煽动山民,突然袭击凉山北部的保禄州,守军措手不及,保禄州失陷。阮文岳将军已率军北上平乱,但……但据说乱军势大,且有不明武装援助,北方局势复又紧张。”
赵启明闻言,心中一惊。莫敬典竟敢反扑?还有不明武装援助?难道是……
“都统使对此事有何看法?”赵启明稳住心神,问道。
吴全叹道:“都统使闻讯,忧心如焚。北方乃朝廷根基,岂容有失?都统使已下令,加紧筹措第二批粮草,准备运往北方支援。只是……”他顿了顿,看向赵启明,“北方战事再起,朝廷的重心恐又要北顾。这南方水师整训、海防巩固之事,不知是否会……受到影响?”
赵启明听出了弦外之音:郑梉在试探,北方出事,朝廷是否还有余力关注南方?是否会因此放松对他的压力和要求?
“吴都尉,北方偶有小乱,乃癣疥之疾,阮将军定能迅速平定。”赵启明正色道,“朝廷经略安南,南北皆重。海防关乎国门,绝不会因一时战事而松懈。都统使深明大义,积极筹措粮草支援朝廷,此等忠心,朝廷必不会忘。”
他这话既安抚了对方,也再次强调了朝廷对海防的重视,暗示不会因北方战事而改变对南方的既定方略。
吴全点点头,面色稍缓:“赵大人所言极是。对了,都统使请赵大人过府一叙,商议后续勘验事宜,以及……北方局势。”
再次来到郑梉府衙,气氛与前次略有不同。郑梉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但眼神依旧锐利。
“赵大人,北方之事,想必吴全已告知。”郑梉开门见山,“莫敬典此獠,死灰复燃,竟敢袭击州府,实在可恨。本督已严令加快粮草调集,不日即可北运。只是,战事一起,钱粮消耗巨大,南方近年亦不宽裕,这赋税上缴之额,恐怕……”
他又想借机讨价还价。赵启明心中冷笑,面上却忧国忧民:“都统使赤诚为国,下官感佩。北方战事确需钱粮。不过,下官离京前,沈制置使与郑将军曾言,安南新立,百废待兴,各地均需体谅朝廷艰难,共克时艰。都统使若能在此关键时刻,鼎力相助,朝廷必铭记于心。至于具体数额,下官以为,可待北方乱平后,由朝廷派员与都统使细细商定,总要以不伤南方民生为要。”
他再次把具体问题往后推,但强调了“共克时艰”和“铭记于心”,暗示现在支持朝廷,将来会有回报。
郑梉沉吟片刻,道:“赵大人说的是。那便依大人所言,先全力支援北方平乱。此外,”他话锋一转,“北方既有战事,水师整训或可稍缓。本督想着,天朝来的几位专家也辛苦了多日,不若先将已勘验情形及建议整理成文,呈报朝廷。待北方安定,再议后续深入合作之事,如何?”
这是想借北方战事,将朝廷的“有限介入”也暂时搁置,甚至送客。
赵启明心知,若此时离开,再想回来探查就难了。他必须留下,至少要把那禁区的情况搞清楚。
“都统使体恤下情,下官感激。”赵启明从容道,“不过,水师整训关乎长远海防,未可因一时一事而废弛。我等既奉皇命而来,自当克尽厥职。北方战事,自有阮将军等戮力平叛。下官以为,我等可按原计划,完成全部勘验,并先协助南方制定一个初步的整训方案,如此,待北方平定,朝廷支持到位,便可立即着手实施,不耽误海防大事。不知都统使意下如何?”
他理由充分,态度坚决,既表达了完成任务的决心,也给了对方“初步方案”的台阶。
郑梉盯着赵启明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赵大人忠于王事,勤勉可嘉。既如此,便依大人之意。吴全,好生配合赵大人,务必让诸位大人将南方水师情形勘验明白。”
“末将遵命!”
退出府衙,赵启明背上已渗出冷汗。他知道,郑梉虽然暂时让步,但对自己的监视和防备只会更严。而北方突如其来的战事,给整个安南局势都蒙上了一层阴影。他必须加快行动了。
回到馆驿,他立刻密写了一份简报,将北方战事消息、郑梉的反应、以及码头禁区的可疑情况,用只有郑经能看懂的暗语写下,交给李威:“找机会,将这份东西交给城内的‘广源号’绸缎庄掌柜,他自有办法送出去。”
“是,大人。”李威将密信贴身藏好。
夜色再次笼罩顺化。赵启明推开窗户,望着北方。凉山的战火,是否只是莫敬典的垂死挣扎?还是会引发更大的波澜?而在这南方,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似乎也因北方的风声,开始加速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