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编号还在发着光。
灰白色的,冷冷的,一个一个刻在那口裂开的冰棺内侧。晏临霄盯着那些字,盯着那个“xY-1992-0415”,盯着那个属于他的编号。那些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眼睛里,钉得他眼眶发酸,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他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抱着沈爻,看着那些字。
沈爻的手还贴在他脸上,凉的,带着血,但很稳。那只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脸颊,像是在说“我在”。
晏临霄低下头。
看着沈爻。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那些永远不会变的东西。不管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不管那些编号意味着什么,这双眼睛还是这双眼睛,这个人还是这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
把那些编号从脑子里清出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
还有那艘舰艇。
还有那个初代首领。
还有那些还在撞击护盾的声波。
他松开沈爻。
扶着他站好。
看着那些还在颤抖的红色花瓣。
那些花瓣已经很薄了,薄得像一层纸。那些声波撞上去的时候,花瓣边缘开始碎裂,碎成更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飘散在空中,像一场红色的雪。
撑不了多久了。
晏临霄转过身。
看着那艘舰艇。
看着那个站在桅杆上的人。
那个人的脸还在笑,笑得很轻,轻得像在等什么。那些灰白色的光从他身体里涌出来,涌向那口冰棺,涌向那些编号,涌向那些——
还在运转的东西。
晏临霄举起手。
那只右臂里,那些银灰色的光正在疯狂流动。那些光里,那个小小的轮椅影子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阿七坐在轮椅上,抬着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说——
“组长,该结束了。”
晏临霄点头。
他的手心里,那个双生罗盘突然烫了一下。
烫得很重。
烫得他低下头。
那个罗盘正在发光。
金色的。
刺眼的。
那些光从罗盘里涌出来,涌向他的左手,涌向那些红色的花瓣。花瓣被光照到,开始重新凝聚。从碎裂的边缘,一点一点,长回去。
那些声波撞上来的时候,花瓣不再抖了。
稳稳地。
撑着。
沈爻走过来。
站在他身边。
他的胸口还在流血,那个空洞还在。但他站得很直。
他伸出手。
握住晏临霄那只举着罗盘的手。
两只手心里,那两朵并蒂的樱花贴在一起。
银灰色的光从它们之间涌出来。
涌进罗盘里。
罗盘开始旋转。
越转越快。
快得看不清。
快得只剩下一圈金色的光环。
那光环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是一把剑。
卦剑。
那根变成指针的卦剑,从罗盘中心缓缓升起。
但它不再是之前那副样子了。
它变大了。
从巴掌那么大,变成正常剑的大小。
剑身上,那些符文在跳动。
剑柄上,那缕师姐的发丝在飘。
剑尖上,有一点金色的光。
那光很亮。
亮得像太阳。
亮得像那些——
永远也不会熄灭的东西。
晏临霄伸出右手。
握住那把剑。
握住的那一瞬间,那些银灰色的光从他右臂里涌出来,涌进剑身里。那些光里,那个小小的轮椅影子也涌进去,融进那些符文里。
阿七。
也在剑里。
沈爻松开他的手。
退后一步。
站在他身后。
双手按在他肩上。
那双眼睛看着他。
那几根纯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
“斩。”
晏临霄举起那把剑。
剑尖对着那艘舰艇。
对着那个初代首领。
对着那口裂开的冰棺。
对着那些——
还在发光的编号。
那些声波还在撞。
那些花瓣还在撑。
那些灰白色的光还在涌。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一剑。
这一剑——
斩下去。
他冲出去。
从护盾里冲出去。
冲进那些声波里。
那些声波撞在他身上,撞得他皮肤龟裂,撞得他血管暴起,撞得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但他没有停。
只是往前冲。
冲过那些灰白色的光。
冲过那些碎裂的冰面。
冲过那些——
正在伸向他的尸体。
冲到舰艇下面。
冲到那根桅杆前面。
冲到那个人的面前。
那个人站在桅杆顶端,低着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人。
看着这把正在发光的剑。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轻得像——
“来。”
晏临霄跃起来。
跃到桅杆顶端。
跃到那个人面前。
那把剑举过头顶。
对着那口冰棺。
对着那些编号。
对着那个——
一百年的计划。
斩下去。
剑落下去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静了。
那些声波停了。
那些花瓣停了。
那些光停了。
只有那把剑。
只有那些从剑身上涌出来的光。
金色的。
银灰色的。
红色的。
三种光交织在一起,斩进那口冰棺里。
冰棺从中间裂开。
不是慢慢裂。
是从内部炸开的那种裂。
那些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溅到舰艇上,溅到冰面上,溅到那些尸体上。每一片碎片都在发光,发着金色的光。那些光照到的地方,灰白色的东西全部消融。
冰棺炸开之后,露出来的不是空的。
是一间实验室。
悬在半空。
透明的。
发着光的。
那些光从实验室的墙壁上渗出来,照亮了里面的一切。
有培养皿。
有仪器。
有无数张照片。
有一排一排的编号。
那些编号从地面上浮现出来,飘向空中,排列成一个巨大的圆环。圆环缓缓旋转,旋转的时候,那些编号一个一个亮起来。
从cLoNE-001到cLoNE-999。
从xY-0001到xY-1992-0415。
那些编号在圆环上跳动,像一颗一颗的心脏。
圆环最中心,有一张纸。
很大。
发着光。
悬浮在那里。
那张纸上,有字。
很大。
很清楚。
是一份日志。
“实验日志·第一卷·首页”。
“项目名称:造神计划。”
“项目负责人:晏国栋。”
“合作方:九菊初代首领·编号未知。”
“实验目标:培育完美容器,用于承载沉眠之主残留意识。”
“实验方法:基因编辑+人工子宫+克隆技术。”
“首例成功案例:xY-0001(母体)。”
“备注:xY-0001为我之妻,自愿参与实验。”
“签字:晏国栋。”
晏临霄盯着那个签名。
晏国栋。
他的父亲。
是他父亲签的字。
是他父亲——
亲手把他母亲送进实验室的。
那些字在眼前跳动,跳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没有倒。
只是握着那把剑。
握着那把还在发光的剑。
沈爻走过来。
站在他身边。
也看着那张纸。
看着那个签名。
他没有说话。
只是握住晏临霄的手。
握得很紧。
那两朵并蒂的樱花贴在一起。
那些光从它们之间涌出来,涌进晏临霄身体里。
涌进去的地方,那些发黑的东西,被一点一点推开。
晏临霄深吸一口气。
举起剑。
对着那张纸。
对着那些编号。
对着那个——
一百年的谎言。
斩下去。
那张纸碎了。
那些编号碎了。
那间实验室碎了。
那些——
从一百年前就开始的东西。
全部碎了。
碎成无数金色的光点。
飘向四面八方。
飘向那些——
终于可以安息的地方。
那个初代首领站在桅杆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身体正在碎裂。
从脚开始。
一点一点。
像沙子做的。
但他还在笑。
笑得很轻。
轻得像——
“终于……”
“终于有人……”
“斩了它……”
他的眼睛看着晏临霄。
看着这个——
他亲手制造出来的人。
那双眼睛里,有恨。
也有别的什么。
是——
解脱。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那口型,晏临霄读懂了。
“谢谢你。”
然后他碎了。
碎成那些灰白色的光点。
飘进那些正在消失的实验室里。
飘进那些——
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晏临霄站在那里。
握着那把剑。
看着那些光点消失。
很久。
久到那些金色的光全部散尽。
久到那艘舰艇完全沉下去。
久到——
沈爻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
看着沈爻。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但没有流下来。
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一直陪着他的人。
沈爻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轻得像——
“斩完了。”
晏临霄点头。
“嗯。”
“斩完了。”
风吹过来。
带着那些光点的温度。
带着那些——
终于可以休息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