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剑在两个人手里发光。金色的光柱从剑尖射出去,射向那座正在被藤蔓缠绕的灯塔。光照在那些灰白色的藤蔓上,藤蔓表面开始冒烟,像被烧灼的皮肤。那些烟是黑色的,很浓,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但那些藤蔓没有退缩,只是缠得更紧了,缠得那些金色的光柱开始扭曲。
晏临霄看着那座灯塔,看着那个花苞里正在成形的小满的脸。那张脸已经越来越清晰了,眉眼、鼻子、嘴唇,每一处都和小满一模一样。连嘴角那颗小小的痣都在。那是小满最特别的标记,是他小时候在医院里认她的记号。此刻那颗痣正在发着灰白色的光。
他松开那把剑。剑从手里滑落,插进冰层里,剑身上的符文还在跳,但已经不那么亮了。沈爻转过头看着他,看着他松开剑的手,看着他那条右臂里还在流动的银灰色光。晏临霄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条右臂,举到眼前。那些银灰色的光里,那个小小的轮椅影子正在看着他,阿七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那种平静像在说——你决定了?
晏临霄点头。
他把左手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对着那条右臂。指甲很长,昨天在茶馆里小满帮他剪过一次,但她剪得不齐,有的长有的短。最长的那个是中指,指甲边缘还有一点毛刺。他把那根中指按在右臂上,按在那些银灰色光流动最快的地方。那里有一条血管,青色的,鼓起来的,正在一跳一跳。
他用力划下去。
指甲划破皮肤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撕开一张纸。但血涌出来的声音很重,重得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炸开了。那些血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很亮的金色,和阿七那些种子的颜色一模一样。它们从他手臂上涌出来,涌到冰面上,涌向那些正在缠着灯塔的藤蔓。
第一滴血落下去的时候,冰面亮了一下。那一滴血在冰面上铺开,铺成一条细细的线,金色的,发着光,像有人用金粉在冰面上画了一道。第二滴落下去,线延长了一寸。第三滴,第四滴,第五滴。那些血从他手臂里涌出来,越涌越多,越涌越快。那些金色的线在冰面上蔓延,从晏临霄脚下出发,穿过冰原,穿过那些碎裂的冰块,穿过那些还在沉睡的尸体,一直通向那座灯塔。
那些藤蔓闻到血的味道,开始动。它们从灯塔上松开了,一根一根,像蛇一样从塔身上滑下来,滑到冰面上,顺着那条金色的线爬过来。它们爬得很慢,慢得像在试探。最前面那根藤蔓的尖端,有一个小小的吸盘,粉红色的,正在一张一合,像嘴,像那些——饿了很久的东西。
晏临霄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藤蔓爬过来。他的手臂还在流血,那些金色的线还在往前延伸。他已经流了很多血了,脸开始发白,嘴唇开始发紫,身体开始晃。但他没有停,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藤蔓,看着它们越来越近,看着它们——
第一根藤蔓触到那条金线的起点。触到的地方,那些金色的血猛地亮了一下。藤蔓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缩了一尺,又停住了。它在原地晃了晃,像在犹豫。然后它又伸过来,这一次更快,直接扑在那条金线上。
那些金色的血渗进藤蔓里。藤蔓开始变色,从灰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那些血的颜色。它不再往前爬了,只是缠在那条金线上,像一条蛇缠住了一根树枝。那些金色的血顺着藤蔓往上爬,爬过它的每一寸身体,爬进它的每一个吸盘,爬进那些——正在等着的东西里。
第二根藤蔓也扑上来了。第三根,第四根,无数根。那些藤蔓从灯塔上涌下来,涌向那条金线,涌向那些正在流血的晏临霄。它们缠在金线上,缠成一团,缠成一个巨大的球。那个球在冰面上滚动,滚动的时候,那些金色的血从球里渗出来,渗进冰层里,渗进那些——
正在醒来的东西里。
晏临霄的血流得更快了。那些藤蔓吸得很用力,用力得像要把他的血全部吸干。他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白得像雪,白得像那些——快要消失的人。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那些正在被藤蔓吞噬的金线。
他看着那些藤蔓。看着它们正在变色的身体。从灰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五颜六色的。那些颜色从藤蔓身体里渗出来,渗到空气中,凝聚成一个个画面。很小,很模糊,但能看清。
是一个直播间。九幽直播平台的直播间。屏幕上,弹幕在飞快地滚动。“主播加油。”“别死。”“我相信你。”“你救过我家人,我一直记得。”那些弹幕从画面里飘出来,飘进那些藤蔓身体里。藤蔓被那些弹幕碰到,开始颤抖,抖得像在消化什么,又像在被什么东西灼烧。
那些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每一个画面里都是那些观众的记忆。是他们在屏幕前看直播的样子,是他们发弹幕时打错字又改回来的样子,是他们深夜睡不着、打开直播间、看见晏临霄还在算卦、觉得安心了、然后关掉手机睡去的样子。那些记忆涌进藤蔓里,藤蔓抖得更厉害了。它们开始变色,从彩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透明。透明得像玻璃,透明得像冰,透明得像那些——被吃空了的东西。
它们在吃那些记忆。用那些记忆喂养自己。每吃一个鸡忆,它们的身体就透明一分。每透明一分,它们的吸盘就张大一寸。每张大一寸,晏临霄的血就流得快一分。
他看着那些正在变透明的藤蔓,看着那些正在被吞噬的记忆,看着那些——曾经帮助过他的人。他的眼眶发酸,酸得他想闭上眼睛。但他没有闭,只是看着。看着那些记忆一点一点消失,看着那些藤蔓一点一点长大,看着那些——
他手臂上的血流得更快了。那些藤蔓吸得太用力了,用力得像要把他的命都吸干。他的腿开始发软,眼前开始发黑。但他没有倒,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
沈爻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的白发已经蔓延到腰了,那些灰白色的头发缠在他身上,缠得他整个人都像被裹在一张网里。他伸出手,握住晏临霄那条正在流血的手臂。他的手指按在伤口上,按得很紧。那些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渗得更快了。
“你疯了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晏临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藤蔓。那些藤蔓已经全部从灯塔上下来了,全部缠在那条金线上,全部在吞噬那些记忆。它们吃得很专注,专注得像那些——饿了一百年终于找到食物的东西。
晏临霄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够了。”
他从沈爻手里抽出那条手臂,把还在流血的地方对准那条金线。血从伤口里喷出来,喷在那条金线上。那些血喷到的地方,那些藤蔓猛地一颤。它们从金线上松开了,一根一根,像被什么东西弹开。它们在冰面上翻滚,翻滚的时候,那些被吞噬的记忆从它们身体里涌出来。涌向天空,涌向那座灯塔,涌向那些——正在等着的人。
那些记忆在半空汇聚,汇聚成无数金色的光点。那些光点飘向灯塔,飘进那些被藤蔓缠绕过的地方。飘进去的地方,那些灰白色的痕迹开始消退,那些金色的符文重新亮起来。灯塔顶端,那道光柱重新亮起来。金色的,刺眼的,亮得像太阳。
那些藤蔓在冰面上挣扎,扭曲,想要重新爬回去。但那条金线还在发光,那些血还在流,那些光还在把它们往外推。它们被推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到冰原的边缘,远到那道裂缝的边缘,远到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晏临霄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藤蔓消失。他的手臂已经不流血了,伤口在那些银灰色的光里慢慢愈合。他的脸还是很白,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那座重新亮起来的灯塔。
沈爻站在他身边。那些缠在他身上的白发正在慢慢褪去,从灰白色变成银白色,从银白色变成——原来的颜色。他的脸还是那么白,但他的眼睛也在发光,和晏临霄一样的,亮亮的,像那些——刚刚被救回来的东西。
那座灯塔完全亮了。金色的光柱扫过整片冰原,扫过那些正在沉睡的尸体,扫过那些还在飘散的记忆碎片。那些被吞噬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回到它们原来的地方。
风吹过来,带着那些金色光点的温度,带着那些——终于被救回来的东西。晏临霄站在那里,看着那座灯塔,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正在回家的记忆。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轻得像那些飘散的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