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从厨房走出来时,阳光已经移到了屋檐另一侧。他站在门槛外停了会儿,袖口沾着早上翻本子蹭上的墨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笔记本边缘。这本子用了快一年,封皮褪成灰蓝色,角落卷起又压平,像块被反复擦拭的抹布。他没往竹楼工地去,而是顺着溪边小路往上走。水声渐渐大了起来,混着风穿过岩缝的哨音。
林晓棠是从药草田那边过来的。她没穿白大褂,只套了件浅灰夹袄,马尾辫用一根细绳绑着,野雏菊发卡别在耳后。走到岔路口时,她看见陈默背影正沿着石阶往上,脚步不急不缓。她没喊他,跟了上去。
瀑布在半山腰,落差不算高,但水量足,常年不断开。水撞在岩石上炸开,溅起一层白雾,在日头底下闪着碎光。张艳蹲在下游浅滩,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抓着几块扁石头,挨个往水面甩。石子跳两下就沉了,她也不恼 ,笑嘻嘻的在捡。几个村民在稍远的平地上铺晒药草,簸箕排成一列,丹参根须在阳光里泛出浅黄。
陈默在观景台站定,手扶住粗木栏杆。木头被雨水泡过又晒干,表面起了一层毛刺。他低头翻开笔记本,纸页哗啦响了一声。翻到中间那页,夹着一朵压干的槐花,花瓣枯黄,但还连着枝蒂。这是去年春天林晓棠给他的,说是可以当书签。他一直留着,没换地方。
林晓棠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并肩站着。风吹得她额前碎发飘起来,有几根贴在 脸颊上。她抬手捊了下,目光落在瀑布中央那道斜冲下来的水柱上。水雾飘过来,沾在脸上凉丝丝的。
“明天要测土壤酸碱度。”她说,“东坡那片地,种黄精之前得调一遍。”
陈默嗯了一声,没合上本子。他的笔尖悬在空白页上方,迟迟没落下。过了会儿,才轻声说:“不如我们谈个恋爱如何?”
声音不大,混在水声里几乎听不清。林晓棠转过头看他,眼睛眨了一下,嘴角慢慢往上提。她没问这话从哪儿来的,也没笑出声,只是把手伸进夹袄口袋,摸出那枚野雏菊发卡。银色的夹角有点磨钝了,花瓣微微翘边。她踮起脚,伸手把发卡别在陈默左耳上方。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他。
陈默没动。他能感觉到金属夹子压住头发的力度,还有那朵小花贴在皮肤上的微重。他抬起手摸了下,指尖碰到花瓣边缘 ,收回来时发现沾了点水汽。
张艳在下面喊:“姐姐!你看我打了个五连跳!”她举着手里的石子,蹦起来挥了挥,鞋底踩进浅水坑,溅起一片水花。一个晒药草的大婶抬头骂了句“慢点跑”,她吐了下舌头,又弯腰找石头去了。
林晓棠笑了下,看着张艳的背影。她说: “她上周自己画了本草图册,拿给我看。每页都标了名字和采收时间,字歪歪扭扭的 ,但记得挺全。”
陈默点点头。“咱们村的孩子,以后不用往外跑了。”他说这话时还是看着瀑布,语气像在记事,“有人教,有事做,也能留下来。”
林晓棠没接话 。她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个小布袋,打开,倒出几粒种子在掌心。褐色,椭圆,带点绒毛。她认得这是新育的金银花,耐寒,攀藤,开花早。她没说话,只是把种子重新包好,塞回口袋
陈默这时才合上笔记本。他翻到封面内页,那里写着一行字:“青山村日常记录——2023年3月起”。字迹是他自己的,用力均匀,一笔一划。他把本子收进外套内袋,拉好拉链。
远处山道上传来脚步声,杂着沙石滚动的动静。接着是赵铁柱的声音:“老陈!民宿要加盖二层了。”嗓门大,带着喘,显然是边走边喊。声音撞在岩壁上弹了几下,变得有些模糊。
陈默转身朝那个方向看了眼。山路拐弯处还没见人影,但声音确实是从那边来的。他没提高音量,只应了一句。“知道了。”说完,抬手又摸了下耳际的发卡。它还在那儿,没被风吹掉。
林晓棠也望向山道。她站的位置比陈默低半步,肩膀轻轻碰着他胳膊。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再说话。水声持续不断,像一张网罩住整个山谷。
张艳还在甩石子。这次她挑了块特别扁的,甩出去打了六个跳,最后一个差点够到对岸。她高兴地叫了一声,跳起来拍手,结果一脚踩滑,屁股坐在水里。她愣了下,随即咯咯笑起来,干脆坐在那儿晃腿,水花四溅。晒药草的人抬起头,有个大妈笑着骂:“你爹回来非打你不可!”张艳回嘴:“她才舍不得!”然后继续捞石头玩。
太阳偏西了些,光线斜照进谷底。瀑布右侧的岩壁上,一串青苔被晒出了深绿,底下还有几株蔌类刚抽的新叶,蜷着拳。风吹过去,水雾散开又聚拢。
林晓棠忽然弯腰,从脚边拔了根狗尾巴草。她捏着草茎,绕了几圈,编成个小环,套在手指上转了转。然后她伸手,轻轻勾住陈默的小指。她的手指有茧,掌心温热。
陈默低头看了眼那只手,没挣开。他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了笔记本硬壳。他想起早上在厨房门口,林晓棠蹲下种黄精种子的样子。土是松的,她用手背抹了下额头的汗,发卡歪了也没管。
现在这枚发卡在他耳朵上。
他轻轻捏了下林晓棠的手指。她没抬头,只是把狗尾巴草环从左手换成右手,继续捏着。
山道上还是没人下来。赵铁柱的声音之后就没再响起,可能已经转身回工地了。竹楼那边今天要加梁,得赶在天黑前完工。陈默知道他会忙到晚上,说不定还得点灯干活。
但他现在不想走。他想多站一会儿。站在这儿,听着水声,感觉耳旁那朵花随着呼吸轻轻颤。
林晓棠忽然说:“等以后我们有孩子了,教他认第一株草药。”
陈默看了她一眼,她盯着瀑布,嘴唇微动,像是在数水流分叉的次数。
“教他认蒲公英。”她说,“路边最常见的那种。告诉他,活着的东西,只要扎根,就能活下来。”
陈默没立刻回答。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石缝里钻出一簇三叶草,叶子嫩绿,中间夹着一朵极小的白花。他蹲下身,没用手碰,只是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咱们村的事,得有人接着记。”
林晓棠点点头。她也蹲下来,离他半尺远。两人并排看着那朵小花,谁都没再说话。
太阳继续往下走。光影移过栏杆,爬上他们的鞋面。张艳终于从水里站起来,裤子湿了半截,但她不在乎,拎着红色水瓢往回跑。经过晒药草的簸箕时,她顺手抓了把丹参叶揣进兜里,被大妈看见了,追着喊:“放下!那是要入药的!”她跑得更快了,笑声一路撒在路上。
陈默站起身,拍了下膝盖上的灰。他最后看了眼瀑布,水雾依旧弥漫,岩壁湿润发亮。他把手伸进口袋,确认笔记本还在。
林晓棠也站起来,她整理了下衣服,把狗尾巴草环重新戴回手指。风吹起她的马尾,野雏菊发卡晃了下,露出后面一小段发绳。
他们没说要走,也没说留下。就站在那儿,看着水,听着声,感受着山里的风一遍遍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