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一成不变。
这一次沉沦,叶凡的感知变得有些奇异。他无法“看”,却能“感觉”到一些轮廓。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黑色沃土之下,无数细微的、散发着柔和翠绿光点的根须,如同星辰的脉络,在他“周围”缓慢延伸、交织、搏动。
这些根须中流淌的,是精纯的生命力,以及一种沉淀了万古岁月的宁静与坚韧的意志。其中一部分根须,小心翼翼地探向他“身体”所在——那枚破碎黯淡的“本源道种”雏形,以及千疮百孔的内世界壁垒,如同最灵巧的工匠,用自身最本源的精粹,缓慢地修复、粘合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痕。
修复的过程极其缓慢,却无比稳定。叶凡能“感觉”到,自己与世界之间的裂痕在弥合,道种雏形核心那点光华,在吸收了这些翠绿光点后,似乎变得更加凝实、厚重,不再仅仅是虚幻的道韵凝聚,而是多了一丝……扎根于真实沃土的“实感”。
同时,他也“听”到了一些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并非人言,更像是大地的心跳,古树的低语,根须与土壤摩擦的沙沙声,以及……一丝深藏在这片温暖沃土之下、极深极远处传来的……沉重、腐朽、却又无比强大的……“脉动”。
那是“墟渊”的脉动。即便隔着生命古树残留的根须网络和大地厚重的岩层,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的韵律,依旧顽固地渗透上来,与生命根须散发的翠绿光点形成鲜明的对抗。只是在这里,在生命古树(即便是重创沉眠状态)根须网络的庇护下,这股脉动被削弱、净化了许多。
“……守护……星火……联结……”
一个苍老、疲惫,却温和浩大的意念,如同微风拂过叶凡残存的意识。是生命古树残存的意志?还是大长老通过某种方式传递过来的信息?
“……孩子……你的道……与吾……同源……却又不同……混沌为基……轮回为轴……造化与寂灭……并存……”
那意念似乎在仔细感受着叶凡道种雏形的气息,带着一丝惊奇与了然。
“……归墟之敌……畏惧……新生与变化……你的‘星火’……带来了变化……”
变化?叶凡茫然。
“……根须所及……便是吾感知所至……幽影……在更深处……挖掘……血光……在汇聚……”
那意念传递来一些破碎的画面:更深的地下,幽暗的洞窟,被掳掠的、眼神麻木的各族生灵(甚至包括一些气息微弱的木灵族),堆积如山的苍白骸骨,以及……一个正在被刻画、散发着浓郁不祥血光的巨大阵法轮廓……阵法中央,隐约指向……那沉重“脉动”传来的方向!
血祭!幽影谷果然没有罢休,他们在准备更直接、更血腥的献祭仪式!目标直指“墟渊”封印!
一股寒意,即便在意识模糊中,也瞬间贯穿了叶凡的感知。
“……力量……不足……阻止……需要……更多的‘星火’……需要……根须……重新连接……”
那苍老意念充满了无奈与焦虑。生命古树自身难保,根须网络大多枯萎断裂,感知范围有限,力量更是百不存一。
“……你……恢复……唤醒……‘它’……或许……”
意念变得更加模糊,最后几个字几乎无法分辨,便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那股温润的修复力量,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工作。
“它”?指的是什么?内世界的生命之树?还是别的?
叶凡试图追问,但意识再次被修复带来的深沉疲惫淹没。只是在沉睡前,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内世界那棵萎靡的生命之树,似乎对外界那苍老意念的呼唤,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
……
“新生之叶”庇护所内。
空气里的木灵之气依旧温润,但气氛却凝重如铁。
大长老靠坐在一截自然形成的、散发着微光的树根旁,脸色灰败,气息微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与睿智。他面前,青萝、青岚、花雨,以及另外三位刚刚通过“同心树”隐秘网络联络上、冒险赶来的流亡木灵族战士,围坐一圈。
岩山躺在不远处,由花雨分心照顾,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胸膛的塌陷处被翠绿的灵膏覆盖,正在缓慢愈合。
而叶凡,被安置在最靠近中心树根的位置,身下铺着厚厚的、散发清香的柔软苔藓,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抹死气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宁静,仿佛在进行一场漫长的深层次休眠。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大长老的声音依旧沙哑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圣树沉眠,本源重创,但‘蚀灵魔种’的核心已被叶小友引动的‘星火’净化。这是我们付出的巨大代价换来的喘息之机,但……也是危机真正开始的时刻。”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木灵族战士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幽影谷绝不会罢休。根须网络传来的模糊警示显示,他们正在地下深处,进行着某种规模极大的血祭准备。目标,极有可能是进一步冲击‘墟渊’封印。”
“血祭?!”一名新来的、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疤痕的男性木灵战士(名为“荆刺”)低呼,眼中冒出怒火,“他们抓走了我们很多在外围巡守、来不及撤回圣地的族人!还有附近山林里的妖兽、甚至一些误入的人类村落……”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青岚握紧了手中的“燎原弓”,弓身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战意,微微发烫。
“拿什么阻止?”另一位较为年长、神色沉稳的流亡战士(名为“苍柏”)沉声道,“我们人数不过十余人,个个带伤,实力未复。圣地内,保守派虽然失去魔种直接控制,但多年蛊惑和恐惧之下,未必会立刻相信我们,更可能陷入内乱,甚至被幽影谷残余势力煽动。而敌人……至少还有一名元婴期的谷主,以及未知数量的精锐。”
现实无比残酷。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瞬间又被冰冷的现实压得几乎熄灭。
青萝紧紧咬着下唇,目光却异常坚定:“不能力敌,便智取。我们熟悉十万大山的地形,尤其是地下根须网络,即便许多断裂,依旧有路可循。幽影谷进行大规模血祭,必然需要稳定的通道运输‘祭品’,需要刻画庞大的阵法,动静绝不会小。我们可以侦查,破坏关键节点,袭扰他们的后勤,拖延他们的进度!”
“同时,”她看向大长老,“我们必须尽快整合族内力量。大长老,您能否通过‘同心树’网络,向所有族人传递‘星火’净化魔种、圣树意志依旧存在的意念?哪怕再模糊,也能动摇保守派的根基,唤醒更多族人的心!”
大长老赞许地看了青萝一眼,点了点头:“可以尝试……但消耗极大,且只能传递非常模糊的意念和情感……不过,在圣树沉眠、魔种被净化的当下,这一点模糊的指引……或许比千言万语更有力。”
“那叶公子呢?”花雨忍不住看向昏迷的叶凡,“他是关键,大长老您说他的恢复关系到圣树苏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叶凡身上。
大长老沉默片刻,缓缓道:“叶小友的伤势……极重。道基濒毁,本源亏空,灵魂受创。寻常丹药、甚至我族生命精华,也只能缓慢滋养,无法根治。他的恢复,关键在于他自身那奇特的‘道’与‘内世界’,以及……与圣树之间那奇异的联结。”
他看向叶凡的目光带着深思:“我能感觉到,圣树残存的意志,正通过根须网络,将最纯粹的本源生机反哺给他,修复他的道基与灵魂。这种反哺……并非单向。叶小友体内,似乎也有某种同源的力量,正在微弱地……呼应,甚至……反向滋养着圣树残存的根须核心。这是一种共生,一种超越寻常疗伤的……道韵层面的互补。”
众人闻言,皆露惊容。反向滋养圣树?这怎么可能?叶凡只是一个炼虚初期的人类修士,即便再有奇遇,又如何能滋养上古神木?
“具体缘由,老朽也看不透。”大长老摇头,“或许,这便是‘星火引燃者’的特殊之处。我们要做的,是守护好他,维持这个庇护所的稳定,为他争取时间。他的苏醒,或许会带来转机。”
“可是,这里安全吗?”荆刺警惕地环顾四周。这处“新生之叶”庇护所虽然隐蔽,但毕竟依托于圣树残存力量,一旦圣树力量进一步衰退,或者被幽影谷探测到……
“这里并非绝对安全,”青岚接口,“我们需要在外围布置更多的警戒和伪装,并且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同时,也要设法查探圣地内的情况,以及幽影谷血祭的准确位置。”
一场简短的木灵族核心会议,在压抑而紧迫的气氛中,定下了几项决议:
由大长老不惜代价,通过“同心树”网络向全族传递“希望与真相”的模糊意念。
青岚、荆刺、苍柏三人,分成两组,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冒险向外侦查,重点探查幽影谷可能的血祭地点和运输通道。
青萝、花雨及另一名伤势较轻的流亡战士(名为“晨露”),留守庇护所,照顾重伤员,维持防护,并尝试通过残留的根须联系,寻找更多散落的、未被污染的族人。
所有人保持最高警惕,随时准备应对袭击或转移。
会议结束,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青萝走到叶凡身边,轻轻为他掖了掖苔绒毯子,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安静(或者说沉寂)的睡颜。
“叶公子……快些醒来吧。”她低声呢喃,“木灵族……十万大山……需要你的‘星火’。”
……
枯骨岭深处,地下血窟。
这里比之前的任何一处据点都要庞大、阴森。整个洞窟被人工开凿、拓展,高达数十丈,方圆数里。洞壁不再是岩石,而是用无数生灵的骸骨混合着某种粘稠的黑红色物质垒砌而成,骸骨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着幽幽的绿火,将整个空间映照得鬼气森森。
洞窟中央,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庞大血池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粘稠的血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绝望怨念几乎凝成实质的血雾,在池面上翻滚。血池并非天然形成,池底用某种暗红色的金属刻画着无比繁复、扭曲的邪恶符文,这些符文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不断汲取着血池中的生命精华与怨念。
血池边缘,矗立着九根高达十余丈的漆黑骨柱,柱身缠绕着锈迹斑斑的沉重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没入血池深处,似乎捆绑着什么。
而在血池正上方,离地约三十丈的虚空处,一个更加复杂、直径约五十丈的立体血色阵法正在缓缓旋转。阵法由无数悬浮的暗红色晶体、流动的鲜血符文以及惨白色的灵魂光点构成,缓缓旋转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空间扭曲感和一种指向性极强的……“锚定”与“献祭”的意志。它的核心指向,笔直地向下,穿透厚厚的岩层,指向那“墟渊”脉动传来的最深处!
鬼面邪修(此刻他换上了一副新的、更加狰狞的黑色骨甲面具,露出的皮肤上依旧残留着些许翠绿灼痕,但气息却比之前更加阴冷、暴戾)站在血池旁一座白骨垒成的高台上,俯瞰着下方。
血池周围,数以百计的幽影谷修士正在忙碌。他们将一队队眼神麻木、被符咒控制的“祭品”——有木灵族、有妖族、也有人类修士和普通山民——驱赶到血池边缘特定的位置,由专门的黑袍祭司念诵咒文,然后用特制的骨刃割开他们的喉咙或心脏,让滚烫的鲜血流入预设的沟槽,汇入血池。
凄厉的、短暂的惨叫,绝望的呜咽,血液流淌的汩汩声,祭司们低沉诡异的咒文声,以及血池沸腾的咕嘟声……交织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交响。
“进度如何?”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鬼面邪修身后响起。
鬼面邪修连忙转身,躬身行礼:“回谷主,血池能量积蓄已完成七成,‘九幽锚定大阵’已构筑八成,核心祭品……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启动。”
他指着血池边缘九根骨柱中,最粗大的那根。那根骨柱下,锁链捆绑的,赫然是三名气息奄奄、但身上自然灵光并未完全熄灭的木灵族长老!其中一位,头发花白,面目依稀与铁木长老有几分相似,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愤怒,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他们是之前保守派中,地位较高、修为较深、被魔种控制也相对较浅的几位,此刻却被当成了最关键的核心祭品。
“很好。”黑影谷主的身影在高台上缓缓凝聚,依旧是那副被浓郁阴影笼罩的模样,“‘乙计划’的关键,在于以足够分量的生命与灵魂为祭品,结合此地靠近‘墟渊’的地利,以‘九幽锚定大阵’强行在封印薄弱处撕开一道短暂的口子,接引一丝‘墟渊’伟大存在的意志投影降临……届时,十万大山,将真正化作死寂绝地,任何反抗,都将被吞噬。”
他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那些侥幸逃脱的木灵老鼠,还有那个叶凡……”鬼面邪修眼中凶光闪烁。
“他们?”谷主发出一声嗤笑,“待伟大存在的意志投影降临,他们不过是风暴中的尘埃。不过,在此之前……影傀已经派出去了吗?”
“昨日便已派出,按照谷主您的指示,前往……”鬼面邪修低声道。
“嗯。”谷主点头,“双管齐下。这里,是献给伟大存在的盛宴。而那里……是给那些自诩正义、多管闲事的家伙们……一份小小的‘惊喜’。希望他们……喜欢。”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岩,看向了十万大山之外,某个特定的方向。
血光映照着他模糊的阴影轮廓,更显狰狞。
而在“新生之叶”庇护所外围,负责警戒的青岚,伏在一处隐蔽的树冠中,借助“燎原弓”赋予的锐利视觉,看向远方天际。
他总觉得,今天的风里,除了草木气息和淡淡的血腥,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十万大山的、带着淡淡檀香与书卷气的……陌生味道。
是错觉吗?
他握紧了弓,心中的不安,如同滴入清水的墨点,缓缓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