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幻音文化工作室。
韩磊把一摞文件砸在桌上时,眼睛红得吓人。
“凌夜。”
“我真尽力了。”
他嗓子哑得厉害,领带歪到一边,衬衫袖口还沾着咖啡渍。
这三天,他加起来没睡到五个小时。
桌面上铺开的文件,一份比一份厚。
“文化项目申报书。”
“非遗元素植入说明。”
“书协、古乐协会、作协三方顾问名单。”
“艺术价值阐释。”
“舞美结构和西琼传统建筑纹样融合图。”
韩磊每念一项,手指就在文件上重重敲一下。
“兰亭那边要的哪里是演唱会方案?”
他抬头,黑眼圈压得整个人都透着怨气。
“他们要的是一把尺。”
“一把随时能把你卡死的尺。”
凌夜靠在老板椅里,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没有翻。
韩磊急了。
“你别这个表情。”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东西,可这是兰亭。”
“西琼州传统圈最要脸面的地方。”
他翻开其中一份文件,指着首页。
“我托了八层关系,才请到西琼州古乐协会一位理事愿意挂名顾问。”
“只要舞台视觉加入古乐器阵列,服装参考西琼礼制,再把歌词意象和诗词脉络做成完整说明。”
韩磊停了两秒,声音压低。
“这套审核语言摆上去,他们至少没法在明面上卡死我们。”
凌夜指尖一顿。
眼底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渐渐收敛。
“太软。”
韩磊愣了一下。
“什么?”
“他们要看的,不是包装。”
韩磊差点被气笑。
“祖宗,你总不能只拿‘流行演唱会’四个字去撞他们的大门吧?”
“他们现在就等着你露怯。”
“只要你方案里有一点娱乐化的味道,陈明那帮人能立刻给你扣上调性不符四个字。”
韩磊这才注意到,凌夜桌角还压着几张手写谱。
纸边被反复涂改过,最上面一行写着“古琴入场,不能柔”。
保温杯旁边放着监听耳机,电脑右下角的音轨软件还没完全关掉。
凌夜没有争,只是伸手,把电脑屏幕转向韩磊。
“他们要看传统。”
“那就给他们看。”
韩磊剩下的话卡在嗓子里。
屏幕上是一份已经排版完成的pdF。
《归路·西琼站内容设计与听觉构建书》。
韩磊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你什么时候做的?”
“这几天写的。”
“昨天收尾。”
韩磊绕过办公桌,握住鼠标往下滑。
第一栏。
开场曲设计。
曲名:《水龙吟》。
下面是两行备注。
“编曲大道至简,古琴定骨,琵琶造势,二胡破阵,箫声引龙。”
韩磊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你玩真的?”
六万人级别的主厅。
不用电贝斯。
不用电吉他。
不铺合成器。
只靠民乐器撑开场?
凌夜没有解释,抬了抬下巴。
“继续。”
韩磊咽了口唾沫,往下滑。
第二栏。
高潮核心曲。
曲名:《兰亭序》。
看到这三个字,韩磊的手指僵在鼠标上。
兰亭文化中心。
《兰亭序》。
这三个字一摆出来,等于把战书挂在正门。
韩磊下意识看向备注。
“流行R&b节奏打底,副歌融入戏腔。”
下一行,被凌夜加粗标黑。
“以旋律的提按、节奏的顿挫、转音的牵丝,重构行书笔意。”
韩磊半天没说话。
宋清那帮人一直咬着东韵州书法组不放。
他们骂野路子。
骂不懂传统。
骂东韵州遮遮掩掩。
凌夜却把“书法”两个字,提前藏进了西琼站的歌里。
这一刀,不是砍在场馆审核上。
是砍在宋清那帮人的脸上。
韩磊喉结滚了滚。
“概念够狠。”
“可兰亭那边不会只看概念,他们要能落地的证据。”
凌夜点开文档底部的文件夹。
“有demo。”
韩磊立刻戴上监听耳机。
文件名跳了出来。
《水龙吟-开场十五秒》。
韩磊盯着屏幕,心里还在打鼓。
他见过太多应付审核的古风包装。
几段古筝铺底。
唱腔压得绵软。
歌词堆满月色、离愁、故人、长街。
听起来雅,骨子里空。
韩磊按住耳机,点下播放。
第一秒。
一记古琴泛音骤然挑起。
冷硬。
贴着耳膜刮过去。
韩磊肩膀猛地一绷。
下一秒,琵琶切入。
急促。
锋利。
没有半点柔媚。
每一下拨弦都带着催阵的劲。
紧接着,二胡声线拔起。
没有哀怨,没有缠绵,只有一股绷到极致的锋芒。
箫声从低处穿上来。
短短几个音,把整段声场直接抬高。
十五秒。
古琴定骨。
琵琶推势。
二胡开锋。
箫声收顶。
情绪被一层一层推上去,刚要冲破最高处,声音戛然而止。
韩磊摘下耳机,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
他没有急着夸。
而是重新点了一遍播放。
第二遍听完,韩磊伸手把自己那份《非遗元素植入说明》拖到面前,视线在“古乐器阵列”“传统声腔结构”“文化调性证明”几行字上停了几秒。
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这三天写的东西,是在解释传统。
凌夜这十五秒,是直接把传统塞进了人的耳朵里。
“这段……”
“这十五秒放出去,兰亭主厅的顶都得跟着震!”
他把自己熬了三天做出来的材料一把拽过来。
顾问名单留下。
审批附件留下。
其余厚厚一摞,被他直接丢到桌角。
“那些东西备用。”
“主菜就用这个。”
韩磊脸上的疲惫还在,眼底却已经亮了。
到这一步,他才知道凌夜为什么一直不急。
他们要主题阐释。
凌夜给的是声音。
凌夜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
“发过去。”
韩磊抓起鼠标,动作快得惊人。
“发。”
“现在就发。”
他一边打包,一边咬牙。
“我倒要看看,西琼州那帮人听完这段,还怎么写调性不符。”
……
下午两点。
西琼州。
兰亭文化中心。
运营部总监陈明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放着一杯刚泡好的大红袍。
电脑右下角弹出邮件提醒。
发件人:幻音文化工作室-韩磊。
陈明扫了一眼标题,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讥意。
“三天就交。”
“倒是挺急。”
这三天,他早就和几个部门通过气。
凌夜的申请不能随便批。
兰亭主厅一旦放给流行演唱会,西琼传统圈一定会炸。
更要命的是,现在东韵州书法组还挂在风口上。
凌夜又是东韵州最显眼的人。
这两件事只要被舆论绑到一起,兰亭就会变成靶子。
陈明点开邮件。
附件很完整。
pdF方案。
舞台结构图。
节目概念表。
音频文件。
可正文最醒目的位置,只放了一句话。
“完整方案见附件,另附《归路》西琼站开场曲十五秒demo,请优先审阅。”
陈明看着那行字,眉头皱起。
优先审阅demo?
他指尖悬在键盘上,已经想好了第一条意见。
主题阐释不足。
第二条也有。
传统元素表达缺乏体系。
第三条更加稳妥。
需补充专家论证材料。
陈明甚至连驳回邮件的开头都想好了。
“兰亭文化中心充分尊重凌夜先生的艺术成就,但……”
他随手点开那个名为《水龙吟》的文件。
音响指示灯亮起。
陈明端起茶杯,杯沿刚碰到唇边。
下一瞬。
“铮——”
冷厉的古琴泛音撕开办公室的安静。
陈明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琵琶声冲进来时,他的背脊不自觉挺直。
太快了。
太准了。
每一个音都干净到没有拖泥带水。
二胡拉起的瞬间,陈明原本准备好的“过度商业化”几个字,卡在脑子里。
他听不到甜腻。
听不到讨好。
更听不到那些廉价古风里常见的堆砌。
箫声拔高。
十五秒结束。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茶水从杯沿溢出,滴在陈明的西裤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擦。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电脑屏幕。
播放进度条已经走到尽头。
可刚才那十五秒,还在耳边撞着。
陈明慢慢放下茶杯。
他打开驳回邮件模板。
光标停在“调性不符”四个字后面。
半分钟过去。
他一个字都没敲下去。
兰亭可以卡流程。
可以卡舆论风险。
可以要求专家会审。
可单论“传统文化调性”,这段demo硬得让人没法下笔。
陈明脸色变了几次。
最后,他删掉模板,把音频拖进内部评审的加密目录,并标上最高优先级。
他不是想替凌夜说话。
更不代表他愿意让兰亭主厅就这么开给一场流行演唱会。
可运营部能用的理由,已经被这十五秒削掉了一半。
这个锅,不能再留在他手里。
至少,不能由他一个人来背。
随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号码拨出。
响了两声。
电话接通。
对面传来一道苍老却沉稳的声音。
“什么事?”
陈明咽了口唾沫。
“顾老。”
“凌夜的方案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陈明盯着屏幕上的《水龙吟》,声音压得很低。
“这份东西,恐怕得进顾问团临时评审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