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破那天,郭崇韬骑在马上,望着洞开的城门,心里既没有波澜壮阔的豪情,也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他只感觉到一种踏踏实实的疲惫,像是终于走完了一段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路。身旁的副将李从璟递过来一个水囊,他接过来灌了一口,凉的,激得他龇了龇牙。
“大帅,蜀主已经出城了,在城外十里亭候着,等着献印。”李从璟的声音里压着兴奋,毕竟灭国之功,不是哪个将领这辈子都有运气碰上的。
郭崇韬抹了把嘴,把水囊扔回去:“让兄弟们进城之后规矩点,谁要是敢动老百姓一根手指头,别怪我翻脸不认人。蜀中的粮仓府库先封起来,等魏王来了再处置。”
“那……蜀王府呢?”
郭崇韬想了想:“也封了。蜀主虽然降了,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别弄得跟抄家似的。”
李从璟领命而去。郭崇韬一个人骑着马,慢悠悠地往城门方向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善后的事宜了。蜀中这地方富得流油,府库里的东西随便拿出一件来都够中原一个州吃一年的。这些东西怎么清点、怎么造册、怎么押送洛阳,全得他亲自盯着。他是个做事讲究的人,这辈子最烦的就是糊涂账,打仗是这样,管钱粮更是这样。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洛阳城里,已经有人开始替他“记账”了。
这个人叫向延嗣。
向延嗣是后唐宫里的宦官,职位不算太高,但位置很关键——他是枢密使李绍宏的心腹,而李绍宏是皇帝李存勖跟前说得上话的人。郭崇韬灭蜀的消息传回洛阳那天,整个朝堂都沸腾了,文武百官排着队给李存勖道贺,说这是天命所归、圣上洪福。向延嗣站在人群外围,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飞速地打着算盘。
他是个嗅觉极其灵敏的人,灵敏到了能从一场大捷里闻出机会的味道。
当天晚上,向延嗣就钻进了李绍宏的府邸。李绍宏正在书房里看前线发回来的战报,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这么晚了,什么事?”
向延嗣也不绕弯子,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说:“大人,郭崇韬灭蜀,功劳大得没边了。您觉得,等他班师回朝,朝堂上还有您我站的地方吗?”
李绍宏手里的战报停在了半空。他沉默了片刻,把战报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向延嗣:“你想说什么?”
“大人,郭崇韬这个人您是知道的,眼里揉不得沙子,脾气又臭又硬,从来不把咱们这些宫里的人放在眼里。以前他手里没多少兵,说话就已经不怎么客气了,如今他收了蜀中,手底下精兵猛将一大堆,蜀地的金银财宝全捏在他手里,您说他还会把谁放在眼里?”向延嗣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在肚子里排练过无数遍的,“到时候他要是想坐大,谁拦得住?”
李绍宏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向延嗣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缓缓问道:“你有什么主意?”
向延嗣笑了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阴恻恻的:“大人,蜀中多珍宝,这是天下皆知的事。郭崇韬在成都待了那么久,蜀王府的库藏、各地州府的府库,全是他一手封存的。封存之前里面有多少东西,封存之后还剩多少东西,除了他自己,谁知道?”
李绍宏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是说……”
“我没说什么。”向延嗣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无辜得像个刚进宫的学徒,“我只是替大人担心。万一——我是说万一——郭大帅在蜀中发了笔财,手头宽裕了,养得起更多的兵了,又恰巧占着蜀道天险,那洛阳城里的人晚上还睡不睡得着觉,可就不好说了。”
这番话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看似轻飘飘的,却在李绍宏的心里迅速地洇开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向延嗣知道,这四个字就够了。李绍宏是个人精,不需要他把话说得太透。怀疑这种东西,一旦种下去,自己就会生根发芽,用不着浇水施肥。
接下来的几天里,向延嗣开始了他的“播种”工作。他先是在宦官圈子里散布消息,说郭崇韬在成都大发横财,蜀王府里的金银器皿装了整整几十辆大车。然后又通过几个在宫里当差的远房亲戚,把话递到了刘皇后的耳朵里。
说起这位刘皇后,那是后唐宫里头一号厉害角色。她出身不高,但生得极美,加上心思活络、手腕高明,把李存勖哄得团团转。李存勖对她几乎言听计从,连朝政大事都常常由着她插嘴。更关键的是,这位刘皇后有个不太能上台面的爱好——她喜欢钱。
不是一般的喜欢,是那种发自肺腑的、深入骨髓的喜欢。
向延嗣太了解这一点了。他让手底下的小宦官在刘皇后跟前“无意间”提起,说郭崇韬在蜀中缴获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光是蜀主王衍后宫里的首饰钗环就装了十几箱,全让郭大将军“代为保管”了。至于保管到哪儿去了,是运回了洛阳的国库,还是运进了郭家的私库,那就天知地知郭崇韬知了。
刘皇后听完,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腕上的玉镯子。但向延嗣的人退下去之后,她把手里的团扇往桌上一摔,脸色沉了下来。她倒不是有多在乎国库的盈亏,她在乎的是——那么多好东西,凭什么全让姓郭的占了?
当然,光靠宦官和皇后的枕边风还不足以置郭崇韬于死地。向延嗣深谙此道,他知道要扳倒一个功高盖世的大将,必须从多个方向同时发力。于是他找到了李绍宏,正式提出了一个“合理化建议”——派人去成都清查蜀中府库账目。
这个建议提得冠冕堂皇,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灭国之功虽大,但缴获的物资总得有个交代吧?派个钦差去核实一下账目,于情于理都说得通。至于钦差到了成都之后能查出什么来,那就看钦差的本事了——或者说,看钦差想查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