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烛在破石屋里瘫了整整一天。
从万尸渊那鬼地方爬回来,感觉骨头缝里都渗着那股子尸臭味和阴冷死气。他先是把自己那身抹了“伪装膏”的杂役衣服扒下来,团吧团吧塞到床底最角落——这味儿太冲了,他自己都受不了。然后用屋里仅有的一小桶凉水,胡乱擦洗了一下身子,重点照顾了脸上和手上那些膏药残留。
左臂的晶体化还是老样子,灰蟒纹路倒是安分了,只是颜色似乎又暗沉了一丢丢,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
玉傀安静地立在墙角,眼窝里的魂火平稳燃烧,仿佛去万尸渊溜达一圈只是饭后散步。
简单收拾完,陈烛就瘫在那张硬邦邦的石床上,一边啃着杂役弟子送来的、比昨天更硬的粗面饼子,一边在脑子里反复复盘昨晚看到的那一幕。
戒律院执事严铎,和两个“幽泉”使者,在万尸渊深处枯槐下秘密交易。
严铎给了对方一个黑玉盒子,对方回了一个灰布袋子。
盒子里装的什么?袋子里又是什么?
“幽泉”这个组织,到底想干什么?他们在葬魂派内部,还有多少像严铎这样的“自己人”?
无悲佛子那条线,和“幽泉”又有没有关系?严铎在戒律院,正好能接触到一些涉及外势力渗透的案件……
越想脑子越乱,信息碎片太多,暂时拼不出完整的图景。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陈烛安慰自己,把最后一口能崩掉牙的饼子咽下去,感觉喉咙都快被划破了,“先想办法在炼魂堂站稳脚跟,慢慢查。严铎那边……既然留了归墟印记,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
就在他准备打坐调息,恢复一下损耗的心神时——
异变突生!
他怀里,一直安静呆着的守棺指环,突然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烫**!
不是之前感应到归墟气息或者青铜棺椁时那种有明确指向的温热。
而是一种更轻微、更隐晦的、仿佛被某种特定频率的波纹扫过的……**触动感**。
紧接着,一道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散去的意念波动,顺着指环与他灵魂的那一丝联系,直接传入他脑海:
“**小心钓竿。**”
只有四个字。
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平淡无波,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和……疏离感。
就像隔着无尽时空,有人漫不经心地瞥了你一眼,随口提醒了一句。
话音落下,那点微弱的意念波动便彻底消散。守棺指环也恢复了冰凉,仿佛刚才的触动只是幻觉。
但陈烛知道,不是幻觉。
是**无悲佛子**!
那个神秘莫测、身份成谜、疑似与“葬道殿”有关、给了他守棺指环、又似乎一直冷眼旁观着一切的佛子!
他终于又联系自己了!
虽然只说了四个字,而且这提醒来得莫名其妙。
“小心钓竿?”陈烛眉头紧锁,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钓竿?
什么钓竿?谁在钓鱼?鱼饵是什么?鱼……又是谁?
他立刻联想到之前的一些线索。
尸祖投影降临,要把他这个“容器”炼成分身,那种感觉,就像……**垂钓**?尸祖是钓者,他是鱼?可尸祖用的不是钓竿,是直接的力量碾压和规则标记。
还有,“幽泉”这个组织,神神秘秘,在葬魂派内部渗透,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他们是不是也在“钓鱼”?钓的是什么?
严铎和“幽泉”交易,他算不算“鱼饵”或者“鱼线”?
这四个字太模糊了,指向性不明。是无悲佛子看到了什么,但又不便明说?或者,连无悲自己也不确定,只是察觉到某种危险的气息,用“钓竿”这个意象来隐喻?
陈烛从石床上坐起身,盘膝闭目,沉入心神。
他没有立刻去推演“钓竿”具体指代什么,而是先仔细回味无悲佛子传递意念时,那种独特的、沧桑疏离的感觉。
这位佛子,似乎始终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俯瞰着葬魂派、尸祖、甚至包括他陈烛在内的这一切。他给予帮助(守棺指环),给予提示(小心钓竿),但从不直接介入,更像是一个……**观察者**?或者,一个在等待时机的……**棋手**?
他的立场到底是什么?是敌是友?是单纯想看戏,还是另有图谋?
想不明白。
陈烛摇摇头,将无悲佛子的谜团暂时压下。目前看来,这位神秘佛子至少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恶意,甚至还给了点提醒。
那么,就先把这提醒当真。
“小心钓竿……”陈烛睁开眼,眼神锐利,“不管这‘钓竿’具体是什么,总归是一种‘收割’或者‘操控’的机制。可能是一种阵法,一件法器,一个仪式,甚至……某个人,或者某个存在的特殊能力。”
他想起自己灵魂深处那个“烛九”标记,不就是一根连接着尸祖的“线”吗?那尸祖算不算握着“钓竿”?
还有“幽泉”,他们的目的成谜,行事诡秘,是不是也在布设某种更大的“钓竿”?
“必须搞清楚。”陈烛感觉到一种紧迫感。无悲佛子不会无缘无故提醒,这“钓竿”很可能已经悬在自己头顶,或者正在缓缓落下。
他再次闭目,这次将意识沉入丹田深处,靠近那口黯淡模糊的命棺虚影。
命棺虚影依旧静静悬浮,散发着微弱的“终结”与“沉寂”气息。
陈烛尝试着,将自己的意念与命棺虚影连接,同时在心中观想“钓竿”这个意象——一根无形的丝线,从天垂落,末端挂着锋利的钩子,钩子正缓缓靠近水中的游鱼……
就在这个意念形成的瞬间——
命棺虚影,竟然猛地**震颤**了一下!
虽然幅度很小,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陈烛清晰地捕捉到了!
那震颤中传递出的情绪,不再是单纯的沉寂,而是混合着一种……**本能的厌恶**、**抗拒**,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仿佛“钓竿”这个意象,触动了命棺虚影深处某种铭刻的、不好的记忆。
“果然!”陈烛心中一凛,“命棺对‘钓竿’有反应!这说明‘钓竿’很可能与尸祖的道统,或者与‘葬世’‘归墟’这个层面的力量有关!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收割’工具!”
命棺是葬魂派弟子连接尸祖道统的桥梁,它厌恶“钓竿”,意味着尸祖道统内部,可能也存在这种“钓竿”机制?或者,“钓竿”是某种连尸祖道统都忌惮的、更古老的东西?
信息还是太少。
陈烛睁开眼睛,眉头紧锁。无悲的提醒很及时,但也很让人头疼。敌暗我明,连“钓竿”具体是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小心”?
“不能坐以待毙。”他习惯性地开始琢磨对策。
现在他在明面上的身份,是炼魂堂监察副使——虽然被架空了。但这个身份,多少有点权力,至少能接触到一些堂内的档案、记录,甚至……调动一点点人手?
秦川那些人不待见他,但炼魂堂这么大,总有些不得志的、被排挤的、或者想另投门路的人吧?
他记得,今天秦川带他“熟悉环境”时,在尸傀工坊角落,看到过一个负责清洗处理“废料”的老杂役,眼神浑浊,动作麻木,但偶尔看向秦川那些心腹弟子时,眼底会闪过一丝极快掩去的恨意。在魂幡养护室外面,还有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年轻弟子,被几个内门弟子呼来喝去,干活最多,挨骂也最多,修为只有炼气中期,一看就是没背景、受欺负的底层。
这些人,或许可以接触一下。
当然,不能直接拉拢,风险太大。但可以通过一些不起眼的方式,比如“询问堂内旧例”、“了解材料处理流程”等借口,和他们搭上话,慢慢观察,或许能发展成眼线。
同时,他自己也要暗中调查。
“钓竿”这个意象,很可能会具象化。比如,宗门内有没有什么地方的阵法,布置得像一张大网?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法器,形态或功能上与“钓竿”、“丝线”、“钩子”相关?甚至,葬魂派的典籍传说里,有没有提到过类似的东西?
这些,都可以暗中留意。
陈烛思路渐渐清晰。他现在的优势是:第一,有“烛九”名号的微弱感应,能察觉一些同源或异常气息;第二,有玉傀这个强力且忠心的打手兼侦察兵;第三,怀里还揣着几缕归墟灰雾,算是底牌;第四,无悲佛子虽然神秘,但暂时算是个“预警机”。
劣势也很明显:修为尽废,半残之躯,在炼魂堂被架空孤立,还被尸祖标记,被“幽泉”可能盯上,现在又多了个不知所谓的“钓竿”威胁。
“压力山大啊……”陈烛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仁疼。
但压力也是动力。
他深吸一口气,从石床上下来。休息得差不多了,该干活了。
他走到墙角,对玉傀低声吩咐了几句。主要是让玉傀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除了保护他之外,也多留意炼魂堂内那些气息异常、或者带有“丝线”、“牵引”、“钩挂”等意象的阵法、器物痕迹。玉傀魂火闪动,表示明白。
然后,陈烛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旧的灰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炼魂堂区域依旧死气沉沉,偶尔有弟子匆匆走过,看到陈烛,大多投来漠然或隐含讥诮的一瞥,便不再理会。
陈烛也不在意,背着手,慢悠悠地在堂内各处“闲逛”起来。
他先去了一趟炼魂堂存放杂项档案的偏殿——这里灰尘积了老厚,平时根本没人来。看守的是个打着瞌睡的老炼气弟子,看到陈烛这个“监察副使”过来,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有何贵干。
陈烛摆出一副新官上任、想要了解堂内“光辉历史”和“典章制度”的架势,让那老弟子找了些最基础、最无关紧要的卷宗出来,什么《炼魂堂初创纪要》(残本)、《低阶尸傀养护手册(第三版)》、《常见阴属性材料图录》等等。
他装模作样地翻看着,时不时问几个看似外行、但又挑不出毛病的问题,比如“这铁甲尸的炼制成功率,百年间可有提升?”“阴髓石的常规替代品有哪些?”把那个老弟子唬得一愣一愣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惶恐变得稍微放松,甚至话也多了起来,抱怨了几句材料难寻、功勋难赚之类的牢骚。
陈烛耐心听着,偶尔附和两句,不经意间,就把话题引向了堂内一些“奇怪”的地方或者“古老”的传说。
“我初来乍到,看咱们堂里各处建筑、阵法,都颇有古意啊。尤其是后山那边,阴气最重的地方,是不是有什么上古遗留的阵基什么的?”陈烛状似随意地问道。
老弟子挠了挠头:“上古阵基?那倒没听说。不过后山万尸渊那边,倒是有些年头了,听说下面埋着不少古修战场遗骸,阴煞之气经年不散。堂里有些禁地,比如‘锁魂窟’、‘养煞池’,据说底下也连着古老的阴脉,阵法是前人留下的,复杂得很,除了堂主和几位执事,没人能完全弄明白。”
锁魂窟?养煞池?
陈烛暗暗记下这两个名字。听起来就像是有“钓竿”嫌疑的地方。
“对了,咱们堂里有没有什么传承下来的、形态比较特别的法器?比如……像钩子啊,梭子啊,或者能放出无形丝线困敌的那种?”陈烛继续引导。
老弟子想了半天,摇摇头:“钩子?那倒不多见。咱们炼魂堂的法器,大多是棺、幡、印、铃、钉之类。至于无形丝线……好像戒律院那边有种‘缚魂锁’,能化出虚影锁链捆人,算不算?”
戒律院!缚魂锁!
陈烛心头一跳。严铎就是戒律院的!缚魂锁……听起来就和“钓竿”、“丝线”有点关联!
他压下心中波澜,故作恍然:“哦,戒律院的法器啊,那就不归咱们管了。我也是随口一问,觉得那种法器挺有意思的。”
又闲聊了几句,陈烛便借故离开。
接下来几天,陈烛就用这种“闲逛询问”的方式,在炼魂堂底层弟子和杂役中,慢慢混了个脸熟。他态度随和,不摆架子,问的问题也不涉及机密,偶尔还会“不小心”多给一两个低劣的灵石或者阴魂珠作为“咨询费”,倒是渐渐和几个不得志的弟子搭上了话,虽然还没到收为心腹的地步,但至少能听到一些堂内的风声和抱怨。
玉傀那边,也发现了几处可疑的地方。比如炼魂堂深处一个废弃的“引煞井”,井口的阵法纹路隐隐构成一个“收束”的图案,像是要引导什么东西上来。还有库房角落里,堆放着一批生锈的、造型奇特的钩状法器残片,据说是很多年前一次探索古墓的收获,因为无法修复,一直丢在那里。
陈烛将所有这些零碎的信息,连同无悲佛子的警告、“幽泉”的线索、严铎的异常,以及自己灵魂深处命棺对“钓竿”意象的抗拒,全部记在心里,慢慢拼凑。
虽然没有立刻找到明确的“钓竿”,但他隐隐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葬魂派,甚至更广阔的范围里,缓缓张开。
而他,似乎不知不觉,已经站在了网中央。
“小心钓竿……”他再次默念这四个字,眼神变得深邃。
光小心没用。
得想办法,找到那根“钓竿”。
然后……看能不能把它,掰折了。
或者,握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