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魂堂最近的气氛,有点怪。
倒不是说比以前更阴森或者更热闹,就是一种……说不出的紧绷感。像是一根看不见的弦,在暗处慢慢绞紧,绞得人心里发毛,可又不知道这弦到底连着什么,什么时候会“嘣”一声断掉。
连秦川那帮平时趾高气扬的内门弟子,这几天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眼神里少了点往日的跋扈,多了些谨慎和闪烁。他们时不时会望向炼魂堂深处,血鸠长老闭关洞府的方向,尽管那里依旧被厚重的禁制雾气笼罩,寂静无声。
但修为稍高一点,或者感知敏锐些的人,都能隐隐感觉到,那团死寂的雾气深处,正有某种庞大而恐怖的东西,在缓缓复苏。一种无形的威压,如同深海下的暗流,开始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让整个炼魂堂区域的阴气都变得更加粘稠、更加……**有主**。
仿佛一头沉睡了许久的凶兽,即将睁开猩红的眼睛。
陈烛自然也感觉到了。
他盘膝坐在那间破石屋里,左臂的晶体化似乎又稍微好转了一点点——得益于他这几天持续不断的、小心翼翼的“逆葬”实践。丹田里的命棺虚影也比之前凝实了些,棺盖上融合了归墟气息的纹路更加清晰,乌光流转,透着一股子与葬魂派正统格格不入的深邃韵味。
但他的心情,却比任何人都要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期待**。
期待中又混杂着高度警惕,像是一个猎人在陷阱旁,静静等待猎物踏入最后一步。
“窃天葬源阵”,经过他这大半个月白天装模作样搞“阵法升级”、晚上偷偷摸摸刻画核心阵纹的忙碌,终于在三天前,彻底完成了基础布置。
整个炼魂堂,从最外围不起眼的“化阴池”、“引煞井”,到核心区域的“养尸地”、“魂幡林”,再到地脉深处那个隐蔽节点上用虚空晶石边角料精心构筑的核心阵眼……超过五十处关键节点,数以万计的隐蔽阵纹,已经悄无声息地连接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了炼魂堂超过六成的区域。
这张网,平时完全沉睡,与原有的堂口阵法完美融合,不露丝毫痕迹。只有当陈烛用特定的方式,以自身命棺为引,配合归墟灰雾的气息去激活核心阵眼时,它才会瞬间苏醒,展现出其“窃取”与“逆葬”的狰狞獠牙。
阵法是完成了,但陈烛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血鸠长老是金丹期,甚至可能触摸到了元婴门槛的老怪物。自己这个阵法再精妙,也是建立在偷袭和对方猝不及防的基础上。一旦被发现,正面硬刚,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加上一个半残的玉傀,根本不够看。
必须把所有能用的筹码,都堆上去!
这几天,陈烛几乎没怎么合眼。他反复推演阵法启动后的每一个细节,预设了十几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和应对方案。同时,他开始最后的“武装”升级。
首先是玉傀。
这具融合了逆葬者遗骨、吸收了归墟灰雾的骷髅,是他目前最可靠的战力。陈烛一咬牙,又从珍贵的归墟灰雾储备中,小心翼翼地引出了比之前多一倍的一小缕,用命棺气息层层包裹、引导,缓缓融入玉傀胸前那道最深的裂痕,以及它那只骨爪之中。
融合过程比之前更痛苦——主要是陈烛自己魂力消耗巨大,头痛欲裂。玉傀的骨骼再次发出细微的、仿佛不堪重负的呻吟,眼窝里的魂火疯狂跳动,紫灰色中银白光芒大盛。
但最终,它撑过来了。
完成融合后,玉傀的骨骼表面,那些灰水晶般的光泽更加明显,尤其是在骨爪和胸骨裂痕处,甚至隐隐能看到一丝丝灰暗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纹路在流转。它散发出的气息,除了原有的阴冷尸傀感和归墟的虚无感,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锋利**和**危险**。陈烛毫不怀疑,此刻玉傀的骨爪,能轻易撕开筑基期修士的护体灵光,甚至对金丹期的防御也能造成可观的威胁。
接着,是陈烛自己。
他把自己关在石屋里,开始全力“逆葬”左臂的晶体化。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次抽取、转化一小块晶体,都像在刮骨疗毒,魂力和体力消耗极大。但他咬着牙坚持,将转化得来的精纯本源能量,一丝不剩地用来滋养破损的经脉和丹田,以及……温养那口命棺虚影。
几天下来,左臂的晶体化范围肉眼可见地缩小了一圈,虽然依旧覆盖着小臂和手肘,但颜色明显黯淡,那种僵冷麻木的感觉也减轻了不少。而他的修为,虽然距离恢复筑基还差得远,但体内总算重新有了一丝微弱但持续的魂力流转,不再是之前那种空空荡荡、随时会断气的状态。命棺虚影也更加稳固,乌光内蕴,与他的联系越发紧密。
最后,是检查所有布置。
陈烛像个最苛刻的监工,带着玉傀,将“窃天葬源阵”的每一个节点,每一处阵纹,都反复检查了不下三遍。确保伪装完美,连接通畅,能量流转路径隐蔽,核心阵眼的虚空晶石稳定,备用触发机制可靠……
直到确认万无一失,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以及……血鸠长老什么时候“醒”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炼魂堂上空那股无形的威压越来越重。连空气中飘荡的阴气灰尘,似乎都沉降得更快了。一些低阶的尸傀开始变得焦躁不安,在各自的束缚区域里发出低沉的嘶吼。连秦川都很少出来走动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静室里,似乎在默默准备着什么。
山雨欲来风满楼。
就在血鸠长老闭关洞府的禁制雾气开始出现明显波动、所有人都意识到那位峰主即将正式苏醒的前夜——
正在石屋内打坐、做着最后调息的陈烛,灵魂深处,那个之前附着在万尸渊枯槐下“幽泉”联络法阵上的、由归墟灰雾构成的追踪印记,突然……**微微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隔着无数层屏障传来的意念碎片,顺着那印记与陈烛灵魂的一丝联系,飘入了他的意识:
“**‘鱼’……已入网……准备……收竿……**”
只有七个字,没头没尾。
但陈烛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鱼已入网?准备收竿?
“钓竿”!
无悲佛子警告过的“钓竿”!“幽泉”果然在行动!他们在收网?网里的“鱼”是谁?是葬魂派?是血鸠?还是……包括他在内的所有“容器”?
这信息来得太突然,也太模糊。陈烛无法判断“幽泉”的具体目标,也无法确定这“收竿”行动会不会影响他接下来的计划。
但他本能地感觉到,更大的风暴,恐怕不止来自血鸠的苏醒。
他豁然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了石屋外。
夜色深沉,炼魂堂被一片死寂的黑暗笼罩。只有远处几盏惨绿色的魂灯,如同鬼火般幽幽亮着。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阴气和越来越清晰的、来自洞府方向的威压。
陈烛没有理会那些,他径直朝着炼魂堂区域最高的一处了望石台走去。那里原本是堂内弟子观察阴气流动、预警尸变的地方,如今早已废弃。
玉傀无声地跟在他身后,眼窝里的魂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登上石台,夜风呼啸,吹得陈烛破旧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抬起头,望向炼魂堂最深处,血鸠长老闭关洞府的方向。
那里,厚重的禁制雾气正在剧烈翻腾,如同煮沸的开水。一股股强大的、冰冷的、充满掠夺意味的气息,如同苏醒的巨兽在呼吸,正从雾气深处不断扩散出来,让整个炼魂堂,甚至更远处的葬魂派山门,都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压抑之下。
许多洞府亮起了光芒,一道道或强或弱的神识小心翼翼地向这边探来,又迅速缩回,带着惊疑和敬畏。
陈烛站在高高的石台上,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露出下面那张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炽热的脸。
左臂的半晶体化在夜色中反射着微弱的暗紫色光泽,皮肤下的灰蟒纹路静静蛰伏。
身边的玉傀如同最忠实的影子,骨骼上的灰水晶光泽与眼窝里跳跃的魂火,在黑暗中勾勒出诡异的轮廓。
他怀里,装着归墟灰雾的玉瓶,装着虚空晶石边角料的玉盒,以及那枚守棺指环,都微微散发着只有他能感知到的特殊波动。
灵魂深处,“烛九”的标记如同冰冷的烙印,但此刻,却仿佛成了他战意燃烧的助燃剂。
“鱼已入网,准备收竿?”陈烛低声重复了一遍那来自“幽泉”的讯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他的目光,从血鸠的洞府方向收回,仿佛穿透了层层夜幕,看向了更遥远、更不可知的深处。
那里,或许有尸祖冰冷的注视,有“幽泉”诡秘的钓竿,有无数张交织的大网和棋盘。
但此刻,陈烛心中再没有半分惶恐和被动。
有的,只是沸腾的战意,和一种近乎狂妄的冷静。
“来吧。”
他对着即将苏醒的峰主,对着可能存在的“钓竿”,对着所有将他视为棋子、视为容器、视为猎物的一切存在,轻声说道。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斩断一切犹豫和恐惧的力量。
“看看最终……”
他抬起那只半晶体化的左臂,五指缓缓握紧,皮肤下的灰蟒纹路似乎游动了一下。
“……是你收割我。”
“还是我……”
他眼中最后一丝迟疑彻底散去,只剩下如同深渊般幽暗、又如同火焰般炽烈的决绝。
“**逆葬了你!**”
话音落下,仿佛某种无形的枷锁被彻底打破。
炼魂堂深处,血鸠长老闭关洞府的禁制雾气,轰然炸开!
一道庞大、阴冷、充满无尽暴戾与贪婪的气息,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冲天而起!
风暴,终于降临!
而石台之上,陈烛的身影挺直如枪,迎着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恐怖威压,不仅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向前,微微踏出了一步。
猎人,已就位。
网,已张开。
逆葬之局,正式……开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