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赤岩港的栖霞居安安稳稳住了几天,陈烛像块被扔进沸水里的石头,表面不动声色,内里却在飞快地适应着赤阳天这锅“热汤”。
他白天很少出门,多在院中静修,借此地活跃的火属性灵气磨砺自身沉寂的命棺之力,顺便将吞噬那体修得来的气血本源彻底炼化干净,元婴根基又扎实了几分。晚上,则化身一道不起眼的影子,在港口错综复杂的街巷和几个修士聚集的夜市、酒馆里游荡,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几天下来,收获不多,但也不算全无。
赤岩港作为东部大港,消息确实灵通,但关于焚天谷内部派系争斗、特别是“隐棺一脉”这种绝密信息,显然不是街边卖烤肉串的体修大哥或者酒楼里吹牛皮的商队管事能知道的。公开渠道,最多打听到焚天谷哪位长老又炼制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火系法宝,或者门下弟子在何处秘境取得了亮眼成绩。
真正的秘密,往往藏在更暗处。
陈烛把目光投向了赤岩港的“影子”区域——**黑市**。
任何一座繁华的修真城市,明面之下,必然存在着不为人知的交易网络。赤岩港的黑市规模不小,入口隐蔽,需要熟人引荐或者特定的信物才能进入。这对陈烛来说不算难事,他随便找了个在夜市兜售不明来源妖兽材料、眼神闪烁的掮客,稍微显露了一丝元婴期的威压(恰到好处,既震慑又不至于吓跑),再用几块从寂灭海带出来的、带着阴冷死寂气息的稀有矿石(对某些修炼阴寒功法的修士是宝贝)作为敲门砖,很容易就拿到了一个临时进入黑市的资格——一枚刻着扭曲火焰纹路的黑色铁牌。
黑市的入口在港口区最西边,一片看似废弃的旧船厂深处。穿过几重简陋却有效的幻阵和警戒符箓,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并非想象中阴暗潮湿的地下洞穴,而是一个半露天、由巨大兽骨和暗红色矿石搭建起来的宽阔场地。头顶有简单的隐匿阵法,遮蔽了外界视线和大部分天光,只有几盏悬浮的、散发着幽绿色或暗红色火焰的骨灯提供照明。场地内摊位零散,人数不多,但个个气息凝练,眼神警惕,交易时大多使用传音,显得鬼祟而高效。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味道:陈腐的药材、铁锈般的血腥、焦糊的矿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古老棺木的气息**?
陈烛精神一振,不动声色地收敛自身所有命棺与“逆葬”气息,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前来寻找特殊炼器材料的普通元婴散修(稍微调整了伪装,维持在元婴初期),开始在黑市中缓缓踱步。
他的目标很明确:寻找可能与“棺椁”、“上古葬器”或者“尸祖”相关的信息或物品。同时,留意是否有可疑的、似乎也在探寻类似信息的人。
逛了大约半个时辰,陈烛在一个角落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裹在厚重灰袍里、连面容都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矮小身影,气息模糊,似有似无。摊位上东西不多,几块颜色暗沉的骨头(疑似某种古老妖兽的指骨),几片残缺的、刻着模糊符文的金属片,还有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通体黝黑、触手冰凉、表面隐约有细微裂纹的……**石块**?
那石块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陈烛丹田内的命棺,在靠近时却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共鸣的悸动。不是强烈的吸引,而是一种……**同病相怜**般的微弱呼应?仿佛那石块也曾是某个庞大“棺椁”或“葬器”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历经劫难后崩碎于此,残留着一丝几乎消散的同类气息。
更重要的是,陈烛注意到,摊主那隐藏在兜帽下的目光,在他驻足打量那块黑石时,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道友,这石头怎么卖?”陈烛指了指那黑石,声音平淡。
灰袍摊主抬起头,兜帽下只能看到一片深邃的黑暗,一个沙哑干涩、分不清男女的声音传来:“不卖灵石。只换消息,或者……特定的东西。”
“哦?什么消息?什么东西?”陈烛来了兴趣。
“关于‘火种’的消息。或者……带有‘沉寂’与‘终结’意境的本源之物。”摊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火种!又是这个称呼!陈烛心中一动,这很可能指的就是被尸祖标记的“容器”!而“沉寂”与“终结”意境的本源之物……几乎是在明示第九棺传承或者类似力量了!
这摊主,八成与焚天谷内部那个隐秘派系有关!甚至可能就是“隐棺一脉”的外围成员或者联络人!
陈烛面上不露声色,沉吟片刻,道:“消息没有。东西……倒是有一点。”他伸出手指,指尖一缕精纯到极致、蕴含着归墟湮灭与终结安寂双重意境的灰黑色气息悄然浮现,凝而不散,如同一条微缩的冥河在指尖流淌。“这个,够不够?”
那灰袍摊主周身的气息明显波动了一下,虽然很快压制下去,但陈烛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激动。对方死死盯着陈烛指尖那一缕气息,兜帽下的黑暗仿佛都在微微颤动。
“……够。”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此物可换。但……需要验证。道友可否移步,详谈?”
成了!陈烛心中一定,但警惕未减。“去哪里?”
“城外东南三百里,有一处上古‘火炼宗’的废弃遗址。明日午时,遗址核心的‘熔心殿’残碑下。只准你一人前来。”摊主迅速报出地点和时间。
火炼宗遗址?陈烛知道这个地方,来之前打听过赤岩港周边情况,那是一处年代久远、早已湮灭的炼器宗门遗迹,因为残留的地火和混乱的禁制,寻常修士很少靠近,倒是个秘密接头的绝佳地点。
“可以。”陈烛点头,指尖那缕气息飘向摊主,被对方用一个特制的玉瓶小心翼翼收起。他则拿起了那块黝黑的碎石片。
交易完成,两人再无交流,陈烛转身融入黑市稀疏的人流,很快消失。他能感觉到,那灰袍摊主在他离开后,也迅速收拾摊位,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第二天午时,陈烛准时出现在了火炼宗遗址。
这里是一片赤红色的荒芜丘陵,地面布满裂缝,有些裂缝中还能看到暗红色的地火余烬在缓缓流淌,空气灼热扭曲。残垣断壁随处可见,大多风化成奇形怪状的红色岩石。
熔心殿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片相对平整的废墟广场,中央矗立着一截断裂的、布满焦黑痕迹的巨大石碑。
陈烛抵达时,石碑下已有一人等候。并非昨日黑市的灰袍摊主,而是一个身穿暗红色劲装、面容普通、目光却异常沉静锐利的中年男子,修为在金丹巅峰。他气息内敛,周身却隐隐流转着一丝与赤阳天普遍火属性灵力不同、更加内敛深邃的火意,仿佛燃烧在铜炉深处的暗火。
“陈道友?”中年男子拱手,语气平静。
“是我。”陈烛点头,同时神识悄然扫过周围,确认除了此人,并无其他埋伏,至少明面上没有。
“在下焚天谷,隐火殿执事,铁烽。”中年男子自报家门,开门见山,“道友昨日所示气息,非同一般。我脉长辈有请,还请道友随我走一趟,前往我脉一处隐秘据点详谈。道友放心,绝无恶意,只是事关重大,不得不谨慎。”
隐火殿?看来“隐棺一脉”对外或许有别的称呼。陈烛略作思索,艺高人胆大,点头应下:“带路。”
铁烽不再多言,转身朝着遗址深处一处不起眼的岩浆裂缝走去。两人前一后,潜入裂缝,七拐八绕,穿过数重巧妙利用地火和天然岩石布置的隐匿禁制,最终来到一处位于地底深处的、被掏空的山腹密室。
密室不大,陈设简单,只有几张石凳,一个石台。此刻,石台旁站着两人。
一位是须发皆赤、面如重枣、身材魁梧的老者,身着赤红长袍,气息浩瀚如海,赫然是**元婴后期**的大修士!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沉寂的火山,内里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他目光如炬,在陈烛踏入密室的瞬间,便牢牢锁定了他,眼中闪过审视、激动与一丝难以置信。
另一位,则是位身穿素白麻衣、气质清冷如雪的女子,看起来三十许人,容貌秀美,眼神却透着看透世事的沧桑与疲惫。她修为稍弱,是元婴中期,但给陈烛的感觉却更加危险——她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与赤阳天格格不入的、纯净而冰冷的**净化**与**封印**气息!这气息,竟隐隐与他幽冥傀魂火中的银白灵光有些相似!
赤发老者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如钟,却又刻意压低:“老夫焚天谷隐火殿殿主,烈山。这位是我师妹,冰尘。”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陈烛,“小友,你身上……可是承载着‘第九棺’的气息?”
直接点明!陈烛心中微凛,但既然来了,便不再刻意隐瞒。他心念一动,稍稍放开了对命棺气息的压制,一股沉寂、厚重、带着古老棺椁威压的气息,混合着一丝“逆葬”的道韵,缓缓散发出来。
“正是。”陈烛坦然承认。
烈山和冰尘眼中同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尤其是冰尘,那清冷的眸子里竟泛起一丝激动的涟漪。
“好!好!好!”烈山连道三声好,语气充满感慨,“天可怜见!守棺人一脉,并未断绝!第九棺的继承者,终于出现了!”
冰尘也上前一步,声音清越:“小友,我隐火一脉,或者说‘隐棺’一脉,乃是焚天谷初代祖师之一,亦是当年‘守棺人’中幸存者后裔所创。世代潜伏,只为对抗尸祖,寻回失落的棺椁,重定秩序。你……可愿与我等并肩?”
陈烛看着眼前两位气息强大、眼神诚挚的元婴修士,感受着他们身上那与自己同源却又不同的“守棺”意志,心中一块大石缓缓落下。
看来,这“隐棺一脉”,是找对地方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对抗尸祖,我义不容辞。但我想知道,你们……究竟知道多少?关于尸祖的背叛,关于其他棺椁的下落,关于‘钓者’……还有,你们打算怎么做?”
烈山与冰尘对视一眼,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小友,既然你已获得第九棺传承,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烈山沉声道,示意陈烛坐下,“此事,说来话长,且关乎这方天地的……存续之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