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阳天的热闹,陈烛算是看够了。
他离开天柱山的时候,身后那摊子烂事还没理清。焚天谷主战派和传统派估计得吵上好几年,天机阁的算盘珠子怕是都要拨出火星子,凌云剑宗那位烈阳剑长老看他的眼神复杂得能拧出十八个弯。
不过这些都跟他没关系了。
陈烛踏着云,慢悠悠地往北边飘。怀里揣着烈山给的一份简陋星图,丹田里躺着那点懒洋洋的焚天棺印记,左臂上的雾蟒盘成了个手镯,偶尔吐吐信子。
“北冥冻土……”陈烛嘀咕着,搓了搓胳膊。虽然修为到了他这地步,寒暑不侵是基本操作,但光听这名字就让人觉得骨头缝里冒凉气。
从赤阳天到北冥,路程不短。中间要穿过好几个修真界着名的“三不管”地带,还有一片据说空间不太稳定的乱流区。陈烛也不急,就当游山玩水——虽然大部分时间底下都是光秃秃的山和干巴巴的河。
飞了大概七八天,周围的景色开始不对劲了。
首先是温度。哪怕有护体灵力,也能感觉到那股子无孔不入的、越来越明显的凉意。不是赤阳天那种干燥的热,而是湿冷湿冷的,像有看不见的小手往衣服里钻。
然后是颜色。赤阳天主打一个红火热闹,天空是亮的,土是红的,树叶子都像着了火。可越往北,天色越沉,从湛蓝变成灰蓝,最后成了那种铅块似的灰白。地上的植被也越来越稀疏,从茂密的树林变成低矮的灌木,再变成一丛丛枯黄的、硬邦邦的草疙瘩。
风吹起来的声音都变了。在赤阳天,风是呼呼的,带着燥热。这里的风是呜呜的,贴着地皮滚,卷起细碎的冰碴子,打在脸上像针扎。
“这地方……”陈烛落在一处光秃秃的山脊上,环顾四周。目之所及,尽是灰白与暗褐交织的荒原,远处有连绵的、顶着白雪的山脉影子。天空低垂,云层厚重得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确实够‘冻土’的。”他下了结论。
根据星图指示,这里还算北冥冻土的边缘地带。真正的核心区域,还得往北再飞个两三天。那地方常年被冰雪覆盖,据说一年里有大半年是极夜,温度低到能冻碎低阶修士的护体灵光,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冰属性妖兽和天材地宝。
陈烛倒不怕冷。第九棺的沉寂之力某种程度上比严寒更“死寂”。他只是觉得这环境反差有点大,前几天还在看人打架打得火光冲天,今天就面对一片万物凋敝的苍凉。
他找了块背风的巨石,准备歇歇脚,顺便研究一下丹田里那点焚天棺印记有没有什么新动静。
这印记自打进了他丹田,就一直很安分,像个微缩的小火苗,静静悬在青铜命棺旁边。偶尔命棺上的纹路流转经过它时,它会微微亮一下,仿佛在打招呼。
陈烛将一丝心神沉入丹田,轻轻触碰那赤红印记。
嗡。
印记微微一颤,传递出一股模糊的、带着方向感的温热。指向正是北方,北冥冻土的深处。同时,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同源感应的波动传来,非常遥远,非常隐晦,但确实存在。
“果然有线索。”陈烛精神一振。这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其他棺椁碎片之间可能存在某种感应。焚天棺属火,与这极寒之地本应格格不入,但那种同源感应做不了假。第四棺“寒寂之棺”很可能就在北冥,而且其特性或许与“焚天”相反相成。
就在他仔细感应时,左臂上的雾蟒突然昂起头,朝着东北方向发出低低的嘶鸣,显得有些警惕。
陈烛立刻收回心神,抬眼望去。
只见东北方的天空尽头,那片铅灰色的云层之下,隐约有一片巨大的、不自然的阴影在移动。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能感觉到一股不算强、却颇为精纯的冰寒灵力波动,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有情况?”陈烛眯起眼睛。初来乍到,他不想惹麻烦,但好奇心这东西,有时候比麻烦更麻烦。
他收敛气息,身形化作一道淡灰色的影子,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朝那个方向掠去。
越靠近,那阴影越清晰。那竟是一辆……巨大的、由某种晶莹剔透的寒冰雕刻而成的车辇?拉车的不是灵兽,而是八名身着白色皮甲、面容僵硬、动作却整齐划一的壮汉。他们脚下踏着冰蓝色的灵力光晕,抬着冰辇在离地数尺的空中疾驰。
冰辇四周,跟着约莫二十来个骑乘着白色巨狼的骑士。这些骑士同样身着白色皮裘,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风帽,腰间挂着弯刀或骨制短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巨狼的脚掌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口鼻喷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雾。
这是一支北冥冻土本土的修士队伍。看那冰辇的规制和护卫的架势,辇中人的身份应该不低。
但此刻,这支队伍似乎遇到了麻烦。
就在他们行进路线的前方,一片看似平坦的雪原突然炸开!数条水桶粗细、浑身覆盖着亮蓝色鳞片、头生独角的巨蟒破雪而出,张开布满冰锥般利齿的大口,朝着队伍猛扑过去!
“是冰鳞角蟒!保护小姐!”护卫首领,一个脸上有疤的独眼大汉厉声喝道,率先拔出弯刀,刀身上腾起凛冽的寒光,斩向最近的一条巨蟒。
其他狼骑也迅速反应,结成阵型,刀光矛影与巨蟒的冰息、尾鞭碰撞在一起,发出砰砰的闷响和冰晶碎裂的脆响。
这些冰鳞角蟒实力不弱,相当于人类筑基中后期的修士,皮糙肉厚,又能操控寒气,颇为难缠。护卫们虽然训练有素,个体实力也多在筑基期,但巨蟒数量有五六条,突然袭击之下,顿时有好几名狼骑被蟒尾扫中或冰息喷中,惨叫着跌下狼背。
冰辇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少女脸庞,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眉眼精致,却带着惊慌:“巴鲁大叔!”
“小姐别出来!”独眼首领巴鲁一刀逼退一条巨蟒,回头急喊。
但就在这时,一条格外粗壮的冰鳞角蟒,似乎看出冰辇是重点,狡猾地绕开护卫,从侧面猛地蹿出,独角闪烁着寒光,直直撞向冰辇!
巴鲁目眦欲裂,却被另外两条巨蟒死死缠住,救援不及。
眼看冰辇就要被撞个粉碎——
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突兀地出现在冰辇侧面。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简简单单地,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五指修长,皮肤下似乎有淡淡的灰色流光一闪而逝,轻描淡写地按在了撞来的冰鳞角蟒的独角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秒,那条气势汹汹、足以撞碎顽铁的冰鳞角蟒,硕大的头颅连同那根坚硬的独角,如同风化了亿万年的沙雕,从接触点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为一片细腻的、灰色的尘埃,簌簌飘落。
巨大的蟒身还保持着前冲的惯性,又滑行了丈许,才轰然倒地,脖颈断口处光滑如镜,没有一滴鲜血流出,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这诡异而震撼的一幕,让激烈的战场瞬间安静下来。
无论是护卫、巨狼,还是剩下的几条冰鳞角蟒,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灰袍青年,以及他脚下那摊迅速失去生命光泽、仿佛被抽干了一切活力的蟒尸。
陈烛收回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还有些发懵的独眼首领巴鲁,语气平淡:“路过,顺手。”
巴鲁一个激灵,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拱手,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和深深的敬畏:“多、多谢前辈出手相助!晚辈巴鲁,乃白狼部族护卫长,车内是我家小姐。前辈大恩,白狼部族没齿难忘!”
其他护卫也纷纷行礼,看向陈烛的目光充满了惊疑不定。能如此轻描淡写秒杀一条成年冰鳞角蟒,这实力至少也是金丹,甚至更高!在这北冥冻土边缘,绝对是了不得的人物。
剩下的几条冰鳞角蟒似乎被陈烛身上那股无形散发的沉寂气息所慑,嘶鸣几声,竟不敢再进攻,扭动着身躯,迅速钻回雪地,消失不见。
危机解除。
冰辇的帘子彻底掀开,那位少女走了出来。她穿着厚厚的白色裘衣,领口镶着一圈柔软的雪狐毛,衬得小脸越发白皙。她好奇又有些怯生生地打量着陈烛,然后学着大人的样子,盈盈一礼:“雪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声音清脆,像冰珠落玉盘。
陈烛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不想多逗留,准备问个路就离开。
“前辈不是北冥之人吧?”巴鲁小心翼翼地问,“看前辈衣着气度,像是从中原来?”
“算是。”陈烛道,“打听个地方,你们可知道‘永寂冰原’怎么走?”
“永寂冰原?”巴鲁和雪漓同时脸色一变。
“前辈要去那里?”巴鲁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地方……可是北冥有名的绝地之一。常年笼罩在‘永寂寒风’之中,灵力紊乱,空间扭曲,听说还有古老冰魂游荡,极其危险!就算是我们部族最优秀的猎手和萨满,也不敢深入核心区域。”
雪漓也小声道:“是呀前辈,那里很可怕的。阿爹说,进去的人,很多就再也没出来过。”
陈烛心中一动。绝地?危险?那正好,越是这种地方,越可能藏着不想被人发现的东西,比如……寒寂之棺的碎片。
“无妨,我只是打听方向。”陈烛语气依旧平淡。
巴鲁见陈烛心意已决,不敢多劝,详细指出了永寂冰原的方位。它位于北冥冻土最深处,需要穿过好几个危险的冰裂谷和寒潮带才能抵达。
“多谢。”陈烛记下路线,转身就要离开。
“前辈请留步!”雪漓忽然出声,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前辈救了我,无以为报。如果前辈是要去永寂冰原寻找什么的话……或许,可以先去我们白狼部族做客?我们部族的大萨满,是北冥最博学的人之一,他年轻时曾冒险靠近过永寂冰原边缘,或许知道一些外人不知的隐秘。”
陈烛脚步一顿,回头看了雪漓一眼。少女眼神清澈,带着真诚。
大萨满?知道隐秘?
陈烛略一思索。他对北冥冻土确实不熟,有个地头蛇提供点信息,能省去不少麻烦。而且,这白狼部族看起来不像有恶意。
“也好。”他点了点头。
雪漓脸上顿时露出欣喜的笑容:“太好了!前辈请上辇……啊,不,晚辈失礼了。”她突然想起以陈烛展现的实力,恐怕看不上这冰辇。
陈烛倒无所谓:“我跟着便是。”
于是,队伍重新整顿,载着雪漓的冰辇在前,陈烛不紧不慢地飘在一旁,朝着白狼部族的聚居地行去。一路上,巴鲁等人对陈烛恭敬有加,雪漓则时不时好奇地偷瞄这位神秘又强大的灰袍前辈,试图找话题,又不太敢。
陈烛则一边赶路,一边继续感应着丹田内的焚天棺印记。进入北冥冻土后,那印记似乎更活跃了一些,传递出的同源感应也略微清晰了点,方向与巴鲁所指的永寂冰原基本一致。
“寒寂之棺……永寂冰原……”陈烛望着前方越来越浓郁的寒雾和隐约出现的、被冰雪覆盖的帐篷轮廓,心中默念。
看来,这北冥之行的开局,还挺有意思。
至少,比赤阳天那群动不动就放火烧山的长老们,看着顺眼点。
白狼部族的聚居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