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站在那儿,就那么看着他,看着这个忽然出现在她屋里的男人,看着这个一个月没见、一回来就给她做饭的男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
她每天下班回来,推开这扇门,屋里总是黑的,冷的,空荡荡的。
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发呆,一个人听着院子里的风声虫鸣。
她以为他还会像上次那样,一走就是很久很久,久到她都习惯了等。
可他忽然就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了,还买了菜,做了饭,把灶屋弄得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就好像……就好像他一直都在这里似的。
就好像他从来就没离开过似的。
苏清风也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灶屋门口,看着她。
看着她疲惫的脸,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看着她紧抿着的嘴唇。
那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使劲忍着什么。
他知道她在忍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这一个月,让她等了多久。
半晌,许秋雅忽然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那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怕被他看见。
可他还是看见了——看见了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她眼眶里滑落,被她用袖子一把抹去。
“我……我去洗把脸。”她说完,快步走进西屋,关上了门。
那门关得不重,可那一声轻响,却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他心上。
苏清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灶屋。
锅里的菜炖好了,咕嘟声变成了噗噗声。
他揭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土豆炖得烂糊糊的,白菜软塌塌的,粉条透明透亮的。
他用勺子搅了搅,尝了尝咸淡,刚好。
饼子也熟了,贴在锅边的那一面焦黄焦黄的,散发着苞米的甜香。
他把菜盛进盆里,饼子捡进筐里。然后刷了锅,倒油,炒鸡蛋。
鸡蛋液倒进热油里,“刺啦”一声,瞬间膨起来,黄澄澄的,油汪汪的。他快速翻炒几下,撒了点盐,出锅装盘。
黄澄澄的鸡蛋,香得很。
他把饭菜端进堂屋,摆在八仙桌上。又摆上两副碗筷,两双筷子。然后他站在桌边,等着。
西屋的门开了。
许秋雅走出来。
她换了身衣裳,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干干净净的。
脸上洗过了,还带着水汽,皮肤显得格外白净。
头发也重新梳过,整整齐齐地扎成两条辫子,搭在胸前。
她走到桌边,看着那一桌子菜。
一大盆白菜土豆炖粉条,热气腾腾的;一筐黄灿灿的贴饼子,散发着甜香;还有一盘炒鸡蛋,油汪汪的,在煤油灯下泛着光。
她又看看那两副碗筷,看看那两双筷子,看看对面那个站着等她的男人。
眼眶又红了。
“你……”她开口,声音还是有些颤,比刚才好一点,但还是颤,“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啥?”
苏清风看着她。
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紧抿着的嘴唇,看着她强忍着什么的样子。
他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软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流得到处都是。
“坐下吃吧。”他说,声音不高,却稳得很,“凉了就不好吃了。”
许秋雅坐下来。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炒鸡蛋。
鸡蛋很香,油汪汪的,入口即化。
她嚼着鸡蛋,嚼着嚼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那颗泪掉在碗里,掉在白米饭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没有抬头,没有擦,就那么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低垂着的、被煤油灯照得发亮的睫毛,看着她眼泪掉进碗里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菜很香,比他一个人吃的时候香多了。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人咀嚼的声音,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窗外夜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
谁也没说话。
可那沉默里,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暖黄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盘炒鸡蛋上,照在那盆热气腾腾的炖菜上,照在他们微微低着的头上。
这一刻,这个小小的堂屋,成了这世上最温暖的地方。
碗筷收拾停当,灶屋又恢复了往日的整洁。
许秋雅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橱,转过身,看见苏清风正站在堂屋门口,望着院子里的夜色。
“外头凉快,”他说,“坐会儿?”
许秋雅点点头。
苏清风从墙角搬出两个小马扎,并排放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下。
然后又回屋端出一个小方凳,摆上一盘洗干净的杏儿。
黄澄澄的,是他下午从供销社买的,还有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点心,是县里食品厂出的桃酥,金贵东西,平时舍不得吃。
“你啥时候买的这些?”许秋雅看着那盘点心,有些惊讶。
“下午。”苏清风说,“顺道就买了。”
许秋雅没再问。
她知道他这个人,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话,可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少。
两人在马扎上坐下来。
夜已经深了,月亮还没升起来,但满天都是星星。
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亮晶晶的,闪得人眼花。
偶尔有流星划过,在天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线,转眼就没了。
老枣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沙沙地响,筛下斑斑点点的星光,落在两人身上。
院子里飘着青草的气息,还有枣花淡淡的甜香。
枣早就落了,可那股子甜味儿还在,藏在夜风里,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远处,屯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叫几声就歇了。
更远处,长白山黑黢黢的影子卧在天边,山顶的轮廓在星光下格外清晰,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守护着这片土地。
苏清风拿起一个杏儿,递给她。
许秋雅接过来,咬了一口。
杏儿很甜,汁水在嘴里化开,带着一点点酸,正是最好吃的时候。
“甜不甜?”他问。
“甜。”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