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儿,祁同伟目光澄澈,看向楚兴之,也像是穿透墙壁,看向某个即将到来的身影。
“就像当年我认定您主抓经济、改善民生的路子是对的,我就坚定不移跟着干,尽全力去执行。
未来,只要新来的书记,他的心是扑在老百姓身上,是真心想夯实汉东的法治根基、推动可持续发展,我祁同伟必定是他手下最锋利的刀、最稳固的盾。”
他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并未加重,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韧劲。
“反之,若有人只想把汉东当作权力棋盘,罔顾民心民意,大搞权谋算计……那么,为了守住赵瑞龙案后好不容易才重建的那点政法系统的公信力,为了不让老百姓寒心,我这个分管政法的副书记,也只好‘打打太极’,在一些原则问题上,怕是没法轻易点头了。”
这不是威胁,而是清晰地划出了底线。
他祁同伟可以服从领导,但前提是领导走在正道上。
楚兴之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良久,他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细小的弧度,那并非全然放松的笑意,更像是一种混合着欣慰、复杂与更深思虑的表情。
“同伟,育良同志,你们说得很好。”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尤其是同伟,‘对事不对人’,‘只看是否对人民有利’,这话说到根子上了。
我们作为国家干部,坐在这里,手里握着权力,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这句话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看着楼下院子里已经开始泛绿的行道树。
“赵立春同志……唉。”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里,似乎包含着对一位昔日同僚、一位曾经也颇有作为的改革闯将最终结局的复杂感慨
毕竟,赵立春在对待手下干部上,也曾以“慷慨”、“护短”着称。
当然感慨、护短成了习惯就是滥用职权!
“他的时代过去了。
汉东需要翻过这一页。
空降新书记,是上面的决定,也是大势所趋。
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像你们说的,稳住局面,抓好经济,管好政法,把日常工作做好,给新书记创造一个平稳的接任环境。
这才是对汉东负责,对人民负责。”
他转回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期许。
“至于未来………………
无论新书记是谁,无论班子如何搭配,只要我们这几个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汉东的明天,就差不了。”
说起如何搭配,楚兴之点了一句,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但这无疑是对祁同伟和高育良态度的一种含蓄回应,也暗示了他对自己未来在汉东政局中可能角色的某种预期。
谈话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与希望交织的氛围中结束。
离开楚兴之办公室,走廊里安静无声。
高育良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低声道。
“底线亮明了,就够了。
眼下,静观其变,以静制动。”
祁同伟点头。
“我明白,老师。该做的事,一刻也不会停。”
夜晚,祁同伟回到家中。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他罕见地没有立刻处理公文,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楚兴之的试探,老师的提醒,空降书记的必然……无数信息在脑海中盘旋。
他想起了不久前与赵立春那次最后的、充斥着懊悔与苍凉的谈话。
一个曾经将汉东视为“独立王国”经营、险些彻底带偏方向的“领导”,最终落得黯然病退。
而自己,这个曾被他们轻视、打压的“穷小子”,如今却坐在这里,思考着如何迎接一个新的、未知的掌舵人,并决心要守住这片土地的清明。
手机在寂静中亮起,是钟小艾发来的彩信。
彩信中出现了儿子愿愿肉嘟嘟的小脸,他正努力想抓住妈妈手里一个彩色的摇铃,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急切声音。
钟小艾温柔带笑的脸庞在彩信中晃动。
“看,同伟!
愿愿想跟你炫耀他的新玩具呢。”
看见彩信,祁同伟拨通了电话。
祁同伟脸上紧绷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所有的思虑、权衡、压力,仿佛都被屏幕那端纯真的笑脸和清脆的童音驱散了。
“愿愿,想爸爸了吗?”他对着屏幕,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
小家伙好像听懂了似的,咿咿呀呀的声音传来。
“粑粑…………”
“哈哈,同伟,听见你儿子喊粑粑了么?”
“嗯,听见了!”
“小艾,家里都好吧?”
“家里一切都好,你别担心。”钟小艾柔声道。
“同伟,我听说汉东……又要起风了?”
“嗯,要换天了。”
祁同伟没有隐瞒。
“会来一位新书记。”
钟小艾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不管谁来,你记住,我和儿子,还有爸,都支持你。
做你认为对的事。”
“我知道。”
祁同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需要守护的家人,有用一生去践行的初心,有无数像陈岩石老检察长那样,即使耄耋之年仍愿为正义“背起炸药包”的平凡而伟大的人作为精神基石。
他的身后,站着人民。
挂了电话,书房重新归于宁静。
祁同伟走到书柜前,目光掠过那些法学专着、政策文件,最后落在那个小小的相框上——汉东大学政法系毕业典礼上,青涩的他站在恩师高育良身边,眼神明亮,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
那时的他,心中的法治理想纯净而炽热。
后来,路走弯了,人差点迷失。
是苦难,是教训,更是不灭的初心和身旁师友亲人的砥砺,让他又一点点把路扳直,甚至走得比以前更坚定。
如今,新的挑战就在眼前。
空降而来的,会是另一个需要艰难周旋的“赵立春”,还是一个能并肩作战的?
他不知道,也不必现在就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来的是谁,汉东这片土地,再也回不到过去那个权大于法、暗流汹涌的“独立王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