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前进大队的各处屋顶都冒出了袅袅炊烟。
大雪封山的日子里。
这会儿正是社员们就着热炕头、捧起粗瓷海碗喝苞米碴子粥的时候。
冷不丁的,一队人马打后山坡的枯树林子里钻了出来,踏着齐膝深的厚雪,直奔村头打谷场。
打头阵的,是几条脖子底下晃荡着黄铜铭牌的猛犬。
后头,李建军和吴卫国肩膀上勒着粗麻绳,正哼哧哼哧地拉着个简易排子。
吴卫国棉裤裆上还挂着之前吓尿冻出的黄冰碴子。
他这会儿却把胸脯挺得老高,因为那排子上,正四仰八叉地绑着一头黑黢黢、肉山似的黑瞎子尸首!
“哎呀,妈呀!快瞧,是大瞎子!”
一个正蹲在碾子边喝糊糊的汉子,大眼珠子差点顺着眼眶掉了出来。
手里那口豁了牙的粗瓷碗“啪嚓”一声砸在雪地里,黄灿灿的苞米糊糊洒了一裤裆他都没知觉。
没出五分钟,半个大队的人连袄子都顾不上系扣,呼啦啦全围了过来。
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钉在那黑瞎子身上,咽唾沫的声音响成一片。
老支书王长贵趿拉着棉鞋从大队部蹿出来,手里那杆老旱烟还没来得及点着。
“陈小子,你这……你这是进山掏了熊窝子了?”
王长贵倒吸了一口凉气,瞅着那排子上少了四个熊掌的巨兽,又瞅瞅站在一旁气定神闲、手里还拎着捆烂木头的陈放。
围观的人群里突然挤出一阵骚动。
韩老蔫拄着根磨得溜光的榆木拐棍,一瘸一拐地挤到最头前。
这老头子在长白山里钻了一辈子,什么邪乎畜生没见过?
他这会儿一语不发,扔了拐棍,整个人几乎横趴在熊尸上。
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哆哆嗦嗦地在那厚实的熊皮里乱摸,寻思着这家伙挨了多少发独头弹才死透了。
可顺着脊背摸到肚皮,除了硬如钢针的熊毛和厚实肥膘,愣是没摸着半个枪眼儿!
最后,韩老蔫的目光停在了黑熊嗓巴眼底下。
那一抹巴掌大的“白月牙”软毛上。
他那满是老茧的手指用力一拨,瞳孔当场缩成了针尖大小。
在那白毛深处,只有一道窄细平滑、还不到五寸长的刀口子,隐约能瞧见里头翻出来的红肉。
“这……这是拿短刀子捅的?”
韩老蔫猛地抬起头,那张被风雪吹得跟老树皮似的老脸憋得通红,看着陈放的眼神就像大白天活见了鬼。
“斜着捅进下颌缝,一刀进去就把延髓给搅烂了?!”
“你、你这是把大瞎子当泥人捏了啊!”
打谷场上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北风卷着房檐上雪沫子的呼呼声。
拿短刀正面捅死一头三百来斤的黑瞎子?
这手艺,大队里最横的民兵也不敢想。
“它刚猫完冬,脑子里的血还没转过劲儿来,正好被我撞见,捡了个漏。”
陈放拍了拍袖口上的雪渣,语气听不出半点波澜。
“捡漏?放你娘的屁!”
韩老蔫急得拿手直拍大腿。
“这大瞎子皮糙肉厚,脖子底下全是乱窜的硬筋骨。”
“要是没那阎王爷点卯的眼力见儿,刀子扎上去就得卷刃弹回来!”
韩老蔫环视一圈那帮看傻了的社员,扯着嗓子嚷嚷道。
“全长白山的老林子里,就是活了八十岁的老山把头,也不敢这么干!”
“陈小子,这是拿命在刀尖上跳舞呢!”
全场顿时响起一阵接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大伙儿瞅向陈放的眼神,除了原先那点敬重,这会儿实打实地多出了几分畏惧的怯意。
陈放对这些虚名没有心思,他蹲下身,反手抽出剥皮小刀。
刀光一闪,顺着熊后座划开,利落的剔下了一块十来斤重、挂着两寸厚白花花油膘的腿肉。
这熊肉虽柴,但油水极大,给家里几条立了大功的伤犬熬汤补身子最合适。
“支书,熊尸交给大队处理,剩下的皮子和肉,您看着安排。”
陈放交代完,背起那捆比铁还沉的铁桦木,拎着肉,打了个响亮的口哨,带着五条猛犬扭头就走。
王长贵看着陈放的背影,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没点着的旱烟,心里暗赞。
这小子,本事通天还不贪大头,懂规矩,会办事!
……
回到知青点东屋,热炕头的泥炉子正烧得旺。
磐石缩在炉子边,一闻见新鲜的腥肉味,大脑袋猛地抬了起来。
虎妞却在炕沿边急得直转圈。
它嘴里的牙床敷了骨胶,正逢结痂抽丝的时候。
那种钻入骨髓的刺痒,让它不停地拿前爪扒拉席子。
陈放没耽搁,先舀了两瓢井水倒进大铁锅,把那块带肥膘的熊腿肉斩成大块扔进去。
柴火一架,大火开始熬油。
随后,他搬了个小木马扎坐下,拿起大肚子锯,在那截黑红色的铁桦木上忙活了起来。
这种木头死沉死沉的,锯起来嘎吱作响。
陈放费了点功夫截下半尺长的一段,用瓦片刮平了棱角,又拿细砂石仔仔细细蹭了一遍。
直到摸上去跟玉石一样没有半点倒刺,这才递到虎妞嘴边。
虎妞抽了抽湿漉漉的黑鼻子,试探着凑上去嗅了嗅。
随即猛地张开大嘴,上下颚狠狠一合。
“嘎吱——!”
铁桦木那比生铁还要坚韧的密度,稳稳托住了这只猛犬的咬合力,木段表面连一道白印子都没留下。
一股硬木特有的厚实感合着压力,瞬间就把虎妞牙床里那股要命的刺痒给压实了。
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喉咙里爆发出极其舒坦的咕噜声。
两只前爪死死抱住木段,像护食一样啃咬磨合,哈喇子顺着嘴角直往下滴。
有了这玩意儿当受力复健器,顶多一个月,虎妞的犬齿就能在牙床里重新生根。
虎妞过足了瘾后,这才松开了木头。
它拖着身子凑到了陈放跟前,硕大的脑袋直接挤进了陈放怀里,拿湿润的鼻尖不停地蹭着他掌心的茧子,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依赖。
陈放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伸手用力揉乱了它脖颈上那粗硬的虎斑毛。
这时候,灶台上的大铁锅里开始翻滚。
十来斤熊肉熬出了厚厚一层奶黄色的熊油,在沸水里咕嘟嘟冒着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