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你这话啥意思?”刘三汉瞪起铜铃大眼。
“二愣他们在坎上挂着,咱还能眼睁睁看着被水冲跑?”
王大山也急红了眼,往前抢了半步。
“陈放,人是我派上山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王大山拿命赔!”
“你的命能抵三条命?”
陈放走到大队部门口的台阶前,指着山林深处。
“南段的泥石流把老柞树都连根掀了,整条干水沟全被填死。”
“洪水早改了道,顺着两边的林间道往下灌,以往上山的路全泡成了烂泥塘。”
刘三汉拧着眉头。
“那咱大伙儿手拉着手,顺着石头埂子摸过去不行?”
“石头埂子早被雨水泡酥了。”陈放看着刘三汉。
“你们带人上去,手拉手只要有一个陷进泥眼,全得跟着滚下山涧。”
刘老栓在人群后头听到这话,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这……这可咋整啊!”
“我家二愣那条腿才刚好利索,跑都跑不快啊!”
老徐会计也急得团团转。
“陈放,那你说该咋办?这人咱总不能不救吧?”
“吴卫国和王娟可是城里来的知青,公社要是追查下来,咱大队担待不起啊。”
王长贵狠狠吸了口旱烟,抬起眼皮打量着陈放。
“陈放,你心里有谱没?”
“我带狗从山脊岩梁上走。”陈放言简意赅。
“那条路上都是硬花岗岩,地基稳,不积水。”
“人多了施展不开,我一个人带着狗上去最稳当。”
“不行!你一个人万一碰上野物咋办?”
王长贵断然摇头,目光在刘三汉脸上转了一圈。
“三汉,你带三个年轻腿脚麻利的,跟在陈放屁股后头。”
“就在防风林北坎边上扎住脚,做接应。”
“陈放要是把人领下来,你们立马搭手。”
刘三汉把双管猎枪往肩上一背。
“我这就去点人,马栓子、王二柱,还有李建军,都跟我走!”
王长贵盯着陈放的脸,压低嗓门交代。
“陈放,大队全指望你了。”
“但你记着,要是水势实在太大,保你自个儿为先,听见没?”
陈放点了点头。
“支书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没再多耽搁,转身就往向阳坡大院狂奔。
推开向阳坡那扇厚重的老榆木大门,七条狗正挤在门廊下甩着身上的水渍。
见陈放回来,追风立刻站起身,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
雷达的大耳朵机警地立着,黑煞的身躯像铁塔一样挪到了陈放身前。
陈放推门进屋,动作利索地收拾行装。
他把挂着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摘下,弹仓里满满当当压着十发黄澄澄的7.62毫米钢芯弹。
腰后的五四式手枪被他拔出来检查了一遍,然后重新扎紧在皮带内侧。
大腿外侧的刀鞘里,锋利的剥皮小刀卡在扣眼里。
陈放又从炕头翻出手电筒,拧开后盖看了看电池,用油布严严实实包了三层,扎在腰间。
急救的草木灰止血粉用小竹筒装好,两卷干净的白麻布条塞进大衣的贴胸内袋。
最后,陈放扯下两捆浸透了生桐油的粗麻绳,斜挎在肩膀上。
“追风,黑煞,走!”
陈放沉喝一声,转身冲进暴雨中。
七条猎犬如离弦之箭,顺着院门一跃而出。
雨幕浓得像是一堵灰白色的水墙,走出三五步,周围的景物就全被抹平了。
山脊上的岩梁平时就难走,这会儿更是湿滑不堪。
长满苔藓的岩石表面滑得像抹了猪油,狂风在山梁上呼啸盘旋,撕扯着蓑衣猎猎作响。
“呜……”
走在最前面的追风忽然停下脚步,半蹲下身子,喉咙里发出警报。
陈放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快步跟上去,打亮手电筒往前一照。
只见前方原本平缓的石板路,竟然凭空断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整面山坡的黄泥混着碎石全滑塌了下去,露出一道两丈多宽的断裂沟。
沟底下是滚滚咆哮的浑浊山洪,裹着碗口粗的断木和烂泥,发出轰隆隆的闷响。
陈放收起手电筒,半跪在断崖边上,用手指抠住岩石边缘试了试硬度。
“岩层断了,绕不过去。”
陈放自言自语了一句,眼神扫向右侧的山林。
断崖旁边,刚好生长着几棵耐寒的白桦树,其中一棵碗口粗细,根系扎得很深。
陈放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抽出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卸下刺刀。
又从大腿外侧拔出剥皮小刀,几步跨到白桦树前。
他顺着树干的下沿,运足了力气,斜着切入木质纤维。
刀锋精准地避开坚硬的木瘤,专挑树干应力集中的部位下刀。
“咔嚓!”
在暴风雨的推搡下,那棵白桦树发出一声脆响,顺着风向猛地倒下。
树梢横跨过两丈多宽的泥浆深沟,重重砸在对岸的花岗岩石台上。
树干在狂风暴雨中剧烈颤抖,枝桠被下方的泥水冲刷得哗哗乱晃。
一条简易的独木桥就这样搭成了,但上面全是滑腻的树皮和泥浆,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陈放蹲下身子,拍了拍追风的后脑勺,指了指对岸。
“追风,过去探路。”
追风没有丝毫迟疑,轻盈的步子踩上了湿滑的树干。
每走一步,爪尖都深深抠进柔软的白桦树皮里。
不到半分钟,追风就稳稳当当地跃上了对岸的岩石,转过身低叫了一声。
“幽灵,踏雪,跟上!”陈放继续发令。
两条身形矫健的猎犬紧随其后,接着是虎妞和雷达。
轮到磐石时,它走的很慢,每一步都压得树干发出吱呀声。
黑煞留在陈放脚边,咧着嘴,犬齿上滴着雨水。
“黑煞,你先过。”
陈放推了推黑煞敦实的后背。
黑煞这才甩了甩大脑袋,踏上了树干。
两分钟后,七条狗全部安然渡过,在对岸的石台前围成半圈,目光炯炯地看着这边。
陈放深吸了一口气,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反扣在后背,双手展开保持平衡,迈上了湿滑的白桦树干。
脚底下的树皮因为刚才几条狗的抓挠,已经有些剥落起卷。
陈放重心压得很低,顺着树干的弧度交替前移。
山风狂暴地吹打过来,吹得他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下方两丈多深的泥石流发出骇人的咆哮,泥水溅在他裤管上,冰冷刺骨。
就在陈放走到树干三分之二的位置,距离对岸石台只有不到五步远的时候。
“咔巴!”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骤然响起!
白桦树靠近断茬的那一头,由于承受了连番的重压,加上被山洪冲击的枝叶拉扯,竟然从中间崩断开来!
树身猛地往下一沉,整根树干顺着泥石流的冲势朝深渊里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