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市委家属院一号院的灯光亮了起来。
周建把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他看着二楼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心里突然有些发虚。
这里是他妹妹的家,妹夫是市委书记,他来这里吃饭本是常事。
但今天,妹夫不在家。
他推开车门,走进院子。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洒下细碎的影子。
他按了门铃,不一会儿门开了,周群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服,头发随意地披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哥,你来了?快进来。”
周建走进去,换了鞋,随口问:“他还没回来?”
周群知道他说的是黄井生,摇摇头:“没有。说是去省城开会,要明天才回。”
两人走进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周群给哥哥盛了一碗饭,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怎么,今天没去星时尚?”周群问,语气随意,像在聊天气。
周建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着:“最近风声紧,少去为妙。”
周群撇撇嘴:“你那个新来的局长,真有那么厉害?”
周建放下筷子,看着妹妹:
“黄政这个人,不简单。
我查过他的履历——在东平省当过省长秘书,后来去隆海县当县长、县委书记,把一个烂摊子收拾得妥妥当当。
再后来去澄江,搞反腐,抓了几百个贪官。
这种人,不是下来镀金的。”
周群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再厉害也是一个人。你在雾云经营这么多年,还怕他?”
周建没有接话,低头吃饭。
他想起今天田自在的话——麻三的货被边防部队截了,秘密小道被发现了,寨民空手而归。
客户那边催得紧,货供不上,市场就要被抢。而黄政的人,还在暗处盯着他。
“哥,”周群突然开口,“那个黄政,有没有查你?”
周建抬起头:“现在还没有。但迟早的事。”
周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要不要让老黄帮你活动活动?”
周建摇摇头:“他最近心情不好,别去惹他。”他顿了顿,“对了,我听说爽丫头被提了中队长。”
周群的脸色微微变了:“是。那个死丫头,翅膀硬了。”
周建看着她:“你别去惹她。她那个人,认死理。你越逼她,她越跟你对着干。”
周群冷笑一声:“认死理?她认什么死理?她就是我爸捡来的,没有周家,她早就饿死了。现在倒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周建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两人沉默地吃完饭。周群收拾碗筷,周建坐在客厅里喝茶。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七点半了。他站起来,拿起外套:“我走了。”
周群从厨房探出头:“这么早?再坐会儿。”
周建摇摇头:“不了。明天还要上班。”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回头看了一眼妹妹。
周群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抹布,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哥,”她突然说,“你说,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周建知道她说的“他”是谁。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别想太多。好好过日子。”
他推门出去,走进夜色中。身后的门轻轻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场景切换)
一号院外的街道上,周爽把车停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熄了灯,静静地等着。
她的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树的香气。
她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四十五分。周建进去快一个小时了,应该快出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一号院的门开了。周建走出来,低着头,脚步很快。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家属院。
周爽没有跟上去。她知道周建今晚不会去星时尚了,他回的是公安局宿舍。
她的任务是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不需要每时每刻都跟着。
她掏出手机,给肖尚武发了一条信息:
“肖大队,周建今晚未去星时尚,他现在回公安局宿舍。之前在一号院待了一个小时。”
几秒钟后,肖尚武回复:“收到。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明天继续。”
周爽把手机收好,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家属院。
路过四号院墙外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
院门关着,二楼亮着灯。那是黄政的房间。她想起那天在办公室,黄政说的话——
“有些事,站在你的角度无能为力,但我可以。”
她踩下油门,车子加速,消失在夜色中。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老友饭馆五楼。
何露、何飞羽、陈兵、李健、林莫围坐在小客厅里,茶几上摆着几盘水果和瓜子。
夏铁送他们回来后就下楼了,说要去检查一二楼的歺厅。
何露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白天从纪委调阅的材料,眉头微微皱着。
“露姐,”何飞羽嗑着瓜子,“你说老大为什么不让咱们一起查毒犯?”
何露头也不抬:“因为咱们不是那块料。”
何飞羽不服气:“咱们也是公安出身啊。以前在澄江,不也抓了不少人?”
陈兵接话:“澄江抓的是贪官,不是毒贩。贪官会跟你讲道理,毒贩不会。他们手里有枪,杀人不眨眼。”
何飞羽不说话了。李健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何露放下材料,看着他们:
“老大说得对,人有所长,有所短。
我们的长处是反腐,不是缉毒。
把该做的事做好,就是对老大最大的支持。”
何飞羽点点头,但还是有些不甘心:
“我就是觉得,东子他们四个在边境上拼命,我们在这儿吃香的喝辣的,心里过意不去。”
陈兵拍拍他的肩膀:“飞羽哥,你想多了。东子他们本来就是干这个的,我们硬凑上去,反而是累赘。”
林莫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我同意。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何露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别想那些了。明天还要去检察院调卷宗,早点睡。”
众人散去。何露回到508房间,关上门。房间里还留着黄政住过的气息——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何飞羽和陈兵还在聊天。
“兵兵,你说夏林是不是对陆组长有意思?”何飞羽的声音透过墙壁隐隐传来。
“你管人家呢。睡觉。”
“我就是好奇嘛……”
“好奇害死猫。睡吧。”
灯灭了。五楼安静下来。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布鲁布县边境线附近,赛斑寨外的山林里。
夜色浓得像墨,伸手不见五指。山林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夜鸟掠过,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黄礼东趴在一丛灌木后面,身上盖着伪装网,一动不动。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十几个小时,腿都麻了,但不敢动。
前面就是赛斑寨,寨子里隐约透出几点灯光,像萤火虫在黑暗中闪烁。
李清华趴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夜视望远镜,盯着寨子后面的那条小路。
那是寨民运货的必经之路——白天他们空手而归,晚上应该不会再出来了,但黄礼东不敢赌。
“东哥,”李清华压低声音,“你说他们明天会换哪条路?”
黄礼东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换哪条,都得经过那几个山口。边防部队加设了检查点,他们绕不过去。”
李清华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那咱们在这儿盯着还有啥用?”
黄礼东说:“盯着他们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路。知道了路线,才能通知边防部队拦截。”
李清华不说话了,重新举起望远镜。
远处,寨子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只剩寨子深处那栋吊脚楼还亮着灯——那是麻三住的地方。
黄礼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他给杨健军发了一条信息:“军子,你们那边怎么样?”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一切正常。麻三没出来。明天一早应该有动静。”
黄礼东把手机收好,重新趴好。夜风吹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场景切换)
第二天早上八点,黄政准时到了办公室。
夏林已经泡好了茶,桌上还放着一盒小笼包——夏铁一早送来的。
黄政吃了两个,喝了半杯茶,然后问夏林:“通知巫郎郎了吗?”
夏林点头:“通知了。让他九点过来。”
黄政嗯了一声,继续批文件。这几天积了不少文件,法院的、检察院的、司法局的,还有政法委的几份报告。
他一份一份地看,该签的签,该批的批,该标记的标记。
八点五十分,夏林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说:“政哥,巫郎郎到了,在门口等着。”
“让他进来。”
夏林出去带人。门开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走进来,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他的表情有些拘谨,但眼神很亮,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清高和倔强。
“黄书记,您找我?”巫郎郎站在办公桌前,腰板挺得笔直。
黄政指了指沙发:“坐。”
巫郎郎坐下,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话的小学生。黄政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巫郎郎点点头,但身体还是绷着。
黄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问:“在秘书科待了多久了?”
巫郎郎愣了一下,没想到新来的副书记会问这个。“两年了,黄书记。”
“两年。”黄政放下茶杯,“听说你是985毕业的?哪个学校?”
“府城人民大学。”
黄政点点头:“好学校。学什么专业?”
“中文。”
黄政笑了:“中文系的高材生,在秘书科养老,是不是觉得委屈?”
巫郎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黄书记,说实话,委屈。但我不后悔。”
“为什么?”
巫郎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因为我不愿意做违背原则的事。有人跟我说,只要我低个头,道个歉,就能调出去。
但我不愿意。错不在我,我为什么要低头?”
黄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欣赏:“那篇文章的事?”
巫郎郎愣了一下:“黄书记,您知道了?”
黄政没有回答,只是说:“如果给你一个机会,离开秘书科,去一个更能发挥你能力的地方,你愿不愿意?”
巫郎郎的眼睛亮了,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黄书记,我得罪了成主任。在市委办,得罪了成主任,就等于得罪了黄……”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黄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巫郎郎,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巫郎郎摇头。
“因为你敢说真话。”黄政转过身,“敢说真话的人,在这个时代,不多了。”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我缺一个秘书。你来干,愿不愿意?”
巫郎郎彻底愣住了。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黄书记,您……您不怕得罪成主任?”
黄政笑了:“在雾云,我怕的人,还没出生。”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巫郎郎:“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不急。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巫郎郎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黄书记,不用三天。我现在就回答——我愿意。”
黄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站起来,伸出手:“欢迎。”
巫郎郎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强忍着没有失态。
“回去收拾一下,明天过来上班。”黄政说。
巫郎郎立正:“是!”
他转身要走,黄政又叫住他:“巫郎郎。”
他回头。
黄政笑了笑:“以后没外人时可以叫我老板。”
巫郎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激,有释然,也有一种终于找到方向的踏实:“是,老板。”
门关上。夏林走进来,看着黄政:“政哥,你真要用他?”
黄政点点头:“这个人,能用。”
夏林不再多问。他相信政哥的眼光。
(场景切换)
下午五点,巫郎郎回到秘书科收拾东西。何芸正在打印文件,看到他进来,随口问:“郎郎,上午黄书记找你干嘛?”
巫郎郎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箱——几本书,一个笔筒,一个茶杯,还有一张他和何芸的合影。
何芸看他这副架势,愣住了:“你……你要调走?”
巫郎郎点点头,声音平静:“去黄书记那里,当秘书。”
何芸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眼角有泪光:“我就知道,你会有出息的。”
巫郎郎放下纸箱,走过去,轻轻抱了她一下。
走廊里有人经过,看到这一幕,吹了声口哨。何芸红着脸推开他,巫郎郎却笑了。
他抱着纸箱走出秘书科,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楼梯口,走过那些曾经对他冷眼相待的人。
有人惊讶,有人羡慕,有人若有所思。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