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颜烈看完信,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这信里透出的信息量太大了。
首先,洛序这小子竟然真的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泪城站稳了脚跟,而且还是和老三搞在了一起。
其次,这不仅仅是接几个孤儿的事。这是在向他传递一个信号——三王子要在泪城搞大事了,而且需要人手,需要支持。
最关键的是那句“叔侄连心”。
兀颜烈虽然是镇西王的亲弟弟,但他因为有一半汉人血统,一直被排斥在权力核心之外,只能在这边境小城当个闲散城主。而三王子兀颜赤,那个和他一样喜欢读书、喜欢汉学的侄子,是他在这冷酷王庭里唯一看好的希望。
“好个乔四,好个‘共图大业’。”
兀颜烈放下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早就受够了大王子的嚣张跋扈,也受够了这王庭里死气沉沉的旧规矩。如果老三真的能借助这个乔四的力量折腾出点动静来,他这个做叔叔的,哪怕是押上这把老骨头,也得帮场子。
“怎么样?城主叔叔?”哈丹见兀颜烈半天不说话,有些急了,“乔兄弟说了,那些孩子在那边不仅有饭吃,还能读书识字,将来都能成大器!您就高抬贵手,放人吧!”
“放!当然放!”
兀颜烈猛地一拍桌子,把哈丹吓了一跳。
“不仅要放,还要风风光光地送过去!”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块黑铁令牌,扔给哈丹。
“哈丹听令!”
“在!”哈丹条件反射般地跳起来,立正站好。
“本城主命你为护送使,即刻前往善德府,点齐所有人员物资。另外……”
兀颜烈沉吟片刻,目光如炬。
“我再拨给你五十名精锐城防兵,外加二十辆大车,满载粮食和布匹。你给我一路护送,若是少了一个孩子,若是丢了一袋粮食,你提头来见!”
哈丹接住令牌,一张大脸笑得像朵绽放的向日葵。
“得令!城主您就放心吧!有我哈丹在,就算是大漠里的狼群来了,也得绕道走!再说了,这可是给乔兄弟送去的人,那是我的亲弟弟,我还能不上心?”
“去吧。”兀颜烈挥了挥手,“告诉乔四,让他放手去干。要是缺钱缺粮,尽管开口。我百叶城虽小,但砸锅卖铁也供得起他折腾!”
“好嘞!”
哈丹把令牌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突然停住,回头咧嘴一笑。
“城主,您这字……写得真不赖!比乔兄弟那狗爬字强多了!”
说完,一溜烟没影了。
兀颜烈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他看着那张毁掉的宣纸,摇了摇头。
“这粗胚,倒是说了句实话。”
……
半个时辰后,百叶城西角的善德府。
这里其实就是几间破旧的土坯房,院子里晒着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这里收容的都是战争孤儿或者是被遗弃的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个曾经为了给妹妹偷药差点被打死的少年阿木,正带着几个大点的孩子在院子里劈柴。
虽然“豌豆疮”已经过去了,但生活依然艰难。每顿饭依然只能喝得半饱,冬天依然要挤在一起取暖。
“轰隆隆——”
一阵马蹄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阿木警惕地握紧了手里的斧头,把身后的妹妹挡住。在他们的认知里,当兵的来了准没好事。
院门被推开,哈丹那个标志性的光头和络腮胡子露了出来。
“阿木!小兔崽子们!都出来!有好消息!”
哈丹大嗓门一吼,震得房顶上的灰尘直掉。
阿木看到是哈丹,稍微松了口气,但还是紧紧握着斧头。这位千夫长虽然看着凶,但上次乔神医给他们治病时,这人倒是没少帮忙搬东西。
“哈丹大人……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天大的好事!”
哈丹跳下马,大步走进院子,看着这群面黄肌瘦、眼神怯生生的孩子,心里也是一阵发酸。但一想到洛序信里描述的那个“有肉吃、有书读”的新世界,他又兴奋起来。
“都听好了!咱们的大恩人,那个神医乔四,在泪城开了个大学堂!那是专门给你们开的!”
他挥舞着那只蒲扇般的大手,描绘着那个美好的未来。
“那是内城的大房子!有吃不完的白面馒头!有新衣服穿!还能跟那个女将军学本事!乔兄弟特意写信来,让我接你们过去享福!”
“真……真的?”
阿木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救了他们命的神医,那个给了他妹妹一瓶糖果的神仙哥哥,真的还记得他们这群如蝼蚁一般的孤儿?
“还能有假?”哈丹把城主的令牌亮出来,“看见没?城主大人都发话了!还派了马车和士兵护送!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哇——!”
短暂的死寂后,院子里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孩子们又蹦又跳,有的抱在一起哭,有的在地上打滚。对于他们来说,这简直就是从地狱直接升到了天堂。
阿木蹲下身,紧紧抱住同样激动得小脸通红的妹妹。
“妹,咱们有救了……咱们能去找乔哥哥了……”
哈丹看着这群欣喜若狂的孩子,伸手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胡子,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虽然配上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显得有点怪异。
“乔兄弟啊乔兄弟,你这事儿办得……真他娘的仗义。”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然后转身对着那一队整装待发的士兵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进去帮忙收拾东西!哪怕是一个破碗,也得给老子打包带走!那是孩子们的家当!”
阳光洒在这个破旧的小院里,驱散了角落里的阴霾。
这一天,百叶城的风似乎都变得格外温柔。而在遥远的泪城,一颗颗希望的种子,正等待着这些新生命的灌溉。
……
“当当当——”
“嘿哟!加把劲诶!”
泪城外城,原本那片除了臭水沟就是烂窝棚的荒地上,此刻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尘土飞扬中,几十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推着独轮车,将一车车灰白色的水泥浆倒进模具里。另一边,鲁大正带着他的徒子徒孙们,手里的瓦刀翻飞,红砖像是有生命一样,一块接一块地在墙体上咬合、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