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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2章 霍成君12·初元元年春

初元元年,正月初一。

刘奂在未央宫接受百官朝贺。

冕旒十二串,压在他二十七岁的肩颈上。

太常读完贺辞,群臣三叩九拜。

山呼万岁的声音从殿内传到殿外,传到龙尾道尽头,传到长安城灰白的天光里。

他端坐着。

忽然想起先帝。

先帝四十三岁驾崩。他今年二十七。

先帝做了二十五年皇帝。

他第一天。

——

正月初五。

刘奭在宣室殿批奏疏。

案角空空的。

他把笔搁下,命内侍取一只新笔架来。

内侍捧来青玉笔架,雕成山形,是前朝旧物。

刘奭看了一眼。

“先帝的笔架呢?”

内侍顿首:“先帝的笔架……收在库房了。”

刘奭沉默片刻。

“取回来。”

内侍取回那只旧笔架。

楠木的,边角磨圆了,搁笔那道凹槽被先帝握了二十年,磨出玉质般的光泽。

刘奭把旧笔架放回案角。

和先帝在时一样。

他提笔。

继续批奏疏。

——

正月十八。

南阳郡守的密报到京。

不是给尚书台的,是给天子的。

刘奭拆开。

前面是户口、钱粮、刑狱。

第四页。

“穰县郭氏药铺,岁末施药三十日,活冻馁者二百余人。郭氏不收谢仪,不受牌匾,坊间称其‘活菩萨’。臣遣人问疾苦,郭氏答:今年冬寒,老人难熬。臣观其药铺陈设,与五年前无二。”

刘奭把这页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先帝看这种密报时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看完,轻轻吁出一口气。

他把密报收进匣中。

与先帝留下的那些,放在一处。

——

正月廿二。

穰县。

青荷在檐下晒陈皮。

眠眠蹲在门槛边,择黄芩根。

三年了。

眠眠择药的姿势,已经和先生一模一样——根须去尽,断口朝同一方向,码得整整齐齐。

“先生,吕大昨天来送年礼,您不在。”

“嗯。”

“他去哪儿了?”

“吕陂村出诊。”

眠眠把择好的黄芩码进竹匾。

“先生,吕大现在也能出诊了。”

青荷没有答。

她把陈皮翻了个面。

阳光薄薄的,照在檐下那株老槐树上。

槐枝光秃秃的,但朝天伸着。

——

二月初二。

龙抬头。

穰县城里有社戏。

眠眠趴在门边,听着远处隐约的锣鼓声。

“先生,您听过戏吗?”

青荷在包药。

“听过。”

“好听吗?”

青荷没有答。

她把药包系好,搁进屉中。

眠眠等了一会儿。

“先生,您在哪里听的?”

青荷顿了顿。

“长安。”

眠眠不问了。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听远处那断断续续的锣鼓。

——

二月初九。

宛城卫氏药铺来信。

还是那个老板。

信中说,今年伏牛山石斛,还是照旧留三十斤。

信末多了一行:

“卫某年六十有三,精力不济,分号交与长子经营。长子名卫朴,拙直,不识变通,但认死理——认准先生的药,不肯换别家。先生莫嫌。”

青荷把信折好。

眠眠在旁边择药。

“先生,卫老板的儿子也认您。”

青荷没有答。

她把信收进柜中。

——

三月初三。

上巳节。

穰县城外有踏青的人。

眠眠没有去。

她蹲在檐下,拿树枝在地上写字。

“黄”“芩”“夏”“枯”“草”。

写完,又拿鞋底蹭掉。

“先生,我什么时候能学开方?”

青荷在诊案后看书。

“脉案背全了?”

眠眠低头。

“《濒湖脉学》才背到第八篇……”

“背完再问。”

眠眠继续蹲着写字。

这回写的是“石”“斛”“百”“部”。

青荷翻过一页书。

窗外阳光暖融融的。

眠眠忽然说:

“先生,我会背完的。”

青荷没有抬头。

“嗯。”

——

三月初九。

长安。

刘奭在宣室殿召见群臣。

商议的第一件事,是减赋。

有大臣说,国家用度不足,减赋恐难支应。

刘奭听着。

先帝在位时,常平仓积粮可支三年。

先帝走了,仓还在。

他等大臣们说完。

然后说:

“减三成。”

群臣顿首。

刘奭看着案角那只旧笔架。

先帝若在,会说些什么?

他想起先帝教过他的一句话。

“帝王之德,不在减赋这道诏书。在减了之后,能让百姓三年后仍不必加赋。”

他把这句话放在心里。

没有说出来。

——

三月廿三。

南阳。

青荷进山采药。

眠眠跟在后面。

山路两旁的野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落了一地。

眠眠捡起一瓣,托在掌心。

“先生,这桃花能入药吗?”

“能。利水,通便。”

眠眠把花瓣揣进袖子里。

“先生,我回去把它晒干。”

青荷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走在前面。

眠眠跟在后面,袖子里揣着那片桃花。

走到那面黄精坡时,日头正过山头。

青荷蹲下。

她刨开泥土,取出三株根茎肥厚的黄精。

把细小的根块埋回土里。

眠眠也蹲下。

她学先生的样子,把一株小黄精轻轻按进土中。

“明年见。”

青荷看着她。

眠眠抬头,咧嘴笑了。

日光从云缝漏下来,照在她缺了一颗门牙的笑脸上。

——

三月廿六。

穰县城西那株老槐树,冒出第一粒嫩芽。

青荷站在檐下。

她看着那粒嫩芽。

很小,米粒大,绿中带一点鹅黄。

眠眠从屋里探出头。

“先生,槐树发芽了!”

“嗯。”

“夏天就有槐花了!”

“嗯。”

眠眠跑到树下,仰着脖子看那粒嫩芽。

“先生,槐花能入药吗?”

“能。凉血,止血。”

眠眠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她蹲在树下,守着那粒嫩芽。

像守着一盏刚点亮的灯。

——

四月初一。

长安。

刘奭批完今早第十三份奏疏。

搁笔时,手腕有些酸。

他把笔搁在旧笔架上,起身走到窗边。

未央宫的海棠开了。

粉粉白白,密密匝匝,压满枝头。

他立在窗边看了很久。

先帝喜欢海棠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先帝在宣室殿批了二十五年奏疏,窗外那几树海棠也开了二十五年。

年年一样。

他把窗推开半扇。

风卷着海棠花瓣进来,落在案角那只旧笔架旁。

他看了那片花瓣很久。

没有拂去。

——

四月十一。

南阳。

青荷收到一封长安的信。

不是御史中丞府的。

不是尚书台的。

信封上只有三个字。

字迹她不认得。

她拆开。

里面只有一片干枯的海棠花瓣。

压得很平。

边缘泛黄,叶脉清晰如初。

没有落款。

没有只言片语。

青荷看着这片花瓣。

很久。

她把花瓣夹进那卷《黄帝外经》残章中。

阖上书。

眠眠在檐下择药。

“先生,谁的信?”

青荷没有答。

她把书收进柜中。

与那只楠木匣并排放着。

——

四月十五。

穰县落了今春第一场雨。

不大,淅淅沥沥,敲着檐外老槐树的叶子。

青荷在诊案后看书。

眠眠趴在案边,听雨。

“先生,下雨了。”

“嗯。”

“咱们还进山吗?”

“明日去。”

眠眠把下巴搁在胳膊上。

“先生,雨什么时候停?”

青荷翻过一页书。

“该停时停。”

眠眠没有听懂。

但她没有追问。

她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青荷把灯芯拨暗。

屋里只剩一豆光。

窗外雨声细细密密。

她看着那片夹在书中的海棠花瓣。

很久。

然后把书阖上。

——

四月廿三。

刘奂在南郊行耕藉礼。

他扶着犁,在籍田里推了三趟。

泥浆溅上玄色衮服下摆,内侍要上前擦拭,他抬手止住。

先帝说过,百姓耕田,泥是洗不掉的。

他推完三趟犁,站直身子。

风从南边吹来。

他忽然想,南阳今年的雨水足不足。

他没有问任何人。

他把犁交给下一位宗室。

转身往宫城走去。

——

五月初一。

穰县。

青荷在檐下包药。

眠眠从巷口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

“先生!先生!”

青荷没有抬头。

眠眠扶着门框,指着巷口。

“吕大!吕大来了!他背着药篓!”

青荷把最后一包药系好。

吕大已经走到门槛边。

他晒黑了不少,手上多了几道新茧。

立在诊案前,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先生。”

青荷看着他。

“吕陂村药铺开张了?”

吕大咧嘴。

“开张了。正月十六开的。”

“生意如何?”

“村里人信不过,头一个月没一个上门的。二月里村东刘家小儿发热,他娘抱着来试试,我开了三剂药,退了热。后来就有人来了。”

青荷没有说话。

吕大从药篓里捧出一只陶罐。

“先生,这是我娘晒的酱豆,说您一个人做饭,懒得弄这些,给您佐粥。”

青荷接过陶罐。

她低头看那罐酱豆。

豆子酱色油亮,混着辣椒和姜丝。

“你娘身体可好?”

“好。去年先生那十二丸药,吃完就好了。今年开春还能下地。”

青荷把陶罐搁在灶边。

吕大又站了一会儿。

“先生,我回去了。铺子里还有病人等。”

他转身要走。

“吕大。”

吕大回头。

青荷看着诊案。

“遇上治不好的,还来问。”

吕大咧嘴。

“哎。”

他大步走出巷口。

眠眠趴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

“先生,吕大的背影像大人了。”

青荷没有答。

她把灶边那罐酱豆往里挪了挪。

——

五月初九。

初元元年的夏天,就这样来了。

穰县城西那株老槐树,叶子长满了枝头。

日头晒下来,筛一地碎荫。

青荷坐在檐下晒药。

眠眠蹲在树荫里择夏枯草。

蝉声从午时叫到申时。

青荷把最后一竹匾陈皮端进屋。

她在诊案后坐下。

案角那只泥兔子,耳朵又磕掉一小块。

她没有粘。

就让它那样放着。

檐外蝉声渐渐稀了。

黄昏的光从窗格漏进来,一格一格,落在那只楠木匣上。

她没有打开。

只是看着。

很久。

暮色四合时,她起身。

把灯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