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五年十月十二，天晴了。
咸安宫的院子里落了一地银杏叶，金黄金黄的，踩上去沙沙响。青荷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叶子，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周太监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太上皇，宗人府把名单送来了。这一批十二个人，都满了十五，身板也结实。”
青荷接过册子，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都是名字，都是朱家的孩子，大的十五，小的刚满十五。有的她见过，有的没见过。见过的那些，小时候还来请过安，现在都长成大人了。
她看完，合上册子。
“让他们明天卯时，太庙门口等着。”
周太监应了一声，退出去。
青荷坐在炕边，看着窗外。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金黄金黄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批出海的那些人。那时候她还是皇帝，站在太庙偏殿里，一个一个教他们正形十二式。那些孩子跪在地上，眼睛亮亮的，听她念誓言，然后焚黄绫，学动作，描图谱。
现在那些人都老了，有的死了，有的还在海外当国王。他们的儿子、孙子，一批一批回来述职，一批一批又来学。
她嘴角弯了弯。
第二天卯时，太庙门口站着十二个人。
大的十五，小的刚满十五，都穿着青布棉袍，站得整整齐齐。见她来了，一齐跪下磕头。
“叩见太上皇！”
青荷没让他们起来，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的脸圆，有的脸瘦，有的眼睛亮，有的低着头。都是朱家的孩子，眉眼间都有点熟悉的东西。
她看完了，说：“起来，跟我进来。”
十二个人跟着她，进了太庙偏殿。
偏殿里点着灯，香案上摆着十二卷黄绫、十二块玉牌、十二套图谱。她走到香案前头，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一个一个来。叫到名字的，留下。没叫到的，外头等着。”
十二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个接一个退出去，只留下第一个。
第一个是朱佑安，十五岁，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
青荷看着他，问：“怕不怕死？”
朱佑安愣了一下，然后说：“怕。但怕也得去。”
青荷点点头。
“跪下。”
朱佑安跪下。
她拿起一卷黄绫，展开，递给他。
“看看。”
朱佑安接过去，看了一遍。上头写着：“受正形、清宁二篇，只传亲子，不传妻妾、女婿、母亲及任何外姓之人。若有违背，天地不容，子孙断绝，削爵除籍，天下共击之。”
他看完，抬起头。
青荷把那卷黄绫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去，慢慢地烧，边儿卷了，黑了，整张黄绫烧成一团火。她把火扔进铜盆里，看着它烧完。
“站起来。”
朱佑安站起来。
青荷走到屋子中间，摆了个起势。
“正形十二式，第一式，承天式。看好了。”
她慢慢抬起双手，像托着什么东西，从两侧往上举。动作极慢，慢得像在泥里走。举到头顶，停住，再慢慢放下来。
“你来。”
朱佑安学着她的样子，抬起双手，往上举。举到一半，手歪了。她走过去，把他的手扳正。放下来，再举。这回对了。
“第二式，巡海式。”
她慢慢往左转，双手像拨开海水，转到不能再转，再慢慢转回来。往右，同样的动作。
他跟着做，转得歪歪扭扭的。她走过去，扳他的肩膀，压他的腰，把他的头摆正。三遍之后，顺了。
第三式，第四式，第五式……一直教到第十二式。
教完，她让他从头到尾练一遍。他站在屋子中间，一式一式往下走，承天、巡海、松肩、活腕、开肋、通髋、拔背、沉肩、旋腰、屈膝、提踵、收式。十二式，一式不落，动作虽然还有点生硬，但都对。
青荷点了点头。
“坐下。”
朱佑安盘腿坐下。
她也坐下，对着他。
“清宁十二式，第一式，观湖式。看好了。”
她慢慢闭上眼睛，又睁开，说：“盘坐，脊背松直。双手轻放膝上，眼睛垂着，不看东西。舌尖抵上颚。吸气自然，呼气的时候，想象自己是一面湖，气息退下去，身体越来越空。”
她呼了一口气，很慢，很长。
朱佑安跟着做。
她看着他的呼吸，慢慢稳下来。
“第二式，听风式。”
她微微前倾，双手掌心向上。
“吸气，感觉气息从头顶进来，像风吹过湖面。呼气，感觉气息从脚底出去，像水流归入大地。耳朵听远处的声音，但不追那个声音。”
朱佑安跟着做。
第三式，第四式，第五式……一直教到第十二式。
教完，她让他从头到尾练一遍。他盘坐着，一式一式往下走，呼吸慢慢深了，脸上慢慢静了。
十二式练完，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青荷点了点头。
“起来。”
朱佑安站起来。
她从香案上拿起那套图谱，递给他。
“这是正形十二式，这是清宁十二式。没有字，只有图。回去描一遍，描完原本还回来。”
朱佑安接过去，看着那些图，手有点抖。
她又拿起那块玉牌，刻着“朱氏永昌”四个字，穿好了黄丝绦，走到他跟前，亲手挂在他脖子上。
“见玉如见朕。功法传承，以此为信。将来传给你儿子的时候，让他看这个。”
朱佑安低头看着那块玉牌，眼眶红了。
她又拿起一个小瓷瓶，一包丹药，一块青玉，递给他。
“这是正形药酒，每月初一、十五喝一小杯。这是丹药包，里头有防疫散、避秽丸、金疮药、安神符，危急的时候用。这是宁心玉，练清宁的时候握在手里，能帮你静心。”
朱佑安接过去，双手捧着。
青荷看着他，十五岁的孩子，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
她开口说：
“图谱用油纸包裹，藏于密室。亲子满八岁，单独传授，不得有第三人在场。若遇火灾水患，宁可毁掉，不得外传。传子时，先传正形，一年后再传清宁。记住了？”
朱佑安点头，说：“记住了。”
青荷摆摆手。
“去吧。叫下一个进来。”
朱佑安跪下磕头，站起来，退出去。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说话。
门关上了。
第二个进来，第三个进来，第四个进来……一个一个，立誓，学功，描图，领东西，出去。
十二个人，从卯时教到申时。
最后一个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青荷站在香案前头，看着那空荡荡的地面。十二个人跪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印子。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悠。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往外走。
出了太庙，周太监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
“太上皇，回咸安宫？”
青荷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走起来，一晃一晃的。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闪过那些孩子的脸。朱佑安眼眶红红的，第二个第三个低着头，第四个第五个眼睛亮亮的，最后一个走出去时回头看她那一眼。
一个一个，都在那儿。
她嘴角弯了弯。
回到咸安宫，院子里那棵银杏树还在落叶子，金黄金黄的，落了一地。
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
周太监在边上站着，小声说：“太上皇，晚膳摆哪儿？”
“就摆屋里吧。”
她进了屋，在炕边坐下。晚膳摆上来，几碟小菜，一碗汤，一碗米饭。她拿起筷子，吃了几口，放下。
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闪过那些孩子的脸。
她嘴角弯了弯。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