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憬三岁了。
玉莹坐在廊下，看着他在院子里跑。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身上懒懒的。绵憬追着一只蝴蝶，跑得满头汗，奶娘在后头跟着，一边追一边喊“皇子慢点儿”。
她看着，嘴角弯了弯。
三年前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现在会跑会跳会喊“额娘”了。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爬到她身上，把脸埋在她脖子里，软软地叫一声。
她伸手，摸了摸心口。
那里，有一道看不见的门。
门后面，有她的小瓷瓶。
润脉丹，每天一粒，混在牛奶里。绵憬喝了三年，没断过一天。
养魂丹，每月朔日一粒，混在糖水里。绵憬喝了三年，一次没落下。
她看着院子里那个跑来跑去的小人，忽然想起周太医说的话。
“皇子身子骨比同龄孩子结实得多，臣从医几十年，没见过这么壮的。”
她笑了笑。
当然壮。
那些药，都是上好的。
可这话，她永远不能说。
“额娘！”
绵憬跑过来，扑进她怀里，仰着头看她。
“蝴蝶飞走了！”
她低头看着他，那张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飞走了，明儿个再来。”
绵憬想了想，问：“蝴蝶去哪儿了？”
她说：“回家睡觉了。”
绵憬点点头，好像懂了。然后又问：“额娘，我什么时候睡觉？”
她笑了，把他抱起来。
“现在就睡。”
绵憬趴在她肩膀上，打了个哈欠。
她抱着他进屋，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他闭上眼睛，嘴里还在嘟囔：“蝴蝶……明儿个……还来……”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
小脸红红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软得很。
她忽然想起如妃那句话。
“护住绵憬，就得让皇后动不了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
天蓝蓝的，太阳亮亮的。
她想起小顺子昨儿个带来的消息。
“皇后宫里的李公公，跟御膳房的人打听绵憬皇子吃什么。”
她心里冷笑了一声。
打听吧。
反正绵憬吃的喝的，全是小顺子经手。小顺子试过，她看过，才给绵憬吃。
皇后想动手，找不着缝。
她转身，回到床边，又看了绵憬一会儿。
然后走到柜子前，打开那个红漆匣子。
八块玉佩了。
她一块一块看过去，每一块背后都有东西。有的两道折痕，有的一个字。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匣子。
手伸进去，摸了摸暗格。两个小瓷瓶还在，一个红的，一个白的。
她关上柜子，走到门口，把小顺子叫进来。
“绵憬的牛奶，今儿个加了没？”
小顺子说：“加了。奴才亲眼看着娘娘倒进去的。”
她点点头。
“御膳房那边，还是你亲自去取。”
小顺子说：“奴才明白。”
她顿了顿，又说：
“那个李公公，还在打听？”
小顺子压低声音：“还在打听。不过奴才让人放话了，说绵憬皇子的吃食全由奴才经手，别人碰不着。”
她点点头。
“做得对。”
小顺子退下去。
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叶子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哗啦啦响。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玉佩上刻字的人。
她在心里算了算日子。
还有三天。
三天后，又该有消息了。
她笑了笑，转身进屋。
绵憬还在睡，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
她走过去，给他盖好被子。
他皱了皱眉，又继续睡。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
三岁了。
再过三年，六岁，就该入上书房读书了。
到时候，她得更小心。
那些功法，得藏得更深。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不怕，额娘在。”
她轻轻说。
绵憬没听见，睡得香。
窗外，太阳慢慢西斜了。
傍晚的时候，如妃来了。
她来的时候，玉莹正在给绵憬喂晚饭。绵憬坐在小椅子上，张着嘴等，一口一口的。
如妃走过去，蹲下来，看着绵憬。
“吃得真好。”
绵憬抬头看她，忽然笑了。
“姨！”
如妃愣了一下。
玉莹也愣了一下。
绵憬又喊了一声：“姨！”
如妃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这孩子，嘴甜。”
她站起来，跟玉莹进屋。
坐下，宫女上茶。如妃喝了一口，放下，说：
“太医院那边，有动静。”
玉莹看着她。
如妃说：“皇后又召见李太医了。这回问的不是脉案，是问绵憬的身子骨有没有什么弱处。”
玉莹心里一紧，脸上没露。
“臣妾知道了。”
如妃看着她，说：
“你防得住吃的喝的，防不住病。她要是让人在绵憬身上种痘、染病，你怎么办？”
玉莹没说话。
如妃说：
“周太医可靠吗？”
玉莹点点头。
“那就让他盯紧绵憬的身子，一有风吹草动，马上用药。”
玉莹说：“臣妾明白。”
如妃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那个小太监，我用了。”
玉莹看着她。
如妃笑了笑。
“他死了。”
玉莹愣了一下。
如妃说：
“酒后胡说，迟早坏事。我让人替他发了笔财，送他出宫养老去了。从此世上没这个人。”
玉莹看着她，没说话。
如妃走了。
玉莹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那头。
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绵憬已经吃完了，坐在小椅子上，手里抓着那个布老虎，往地上扔。
“额娘，捡！”
她走过去，捡起布老虎，递给他。
他接过去，又扔。
她又捡。
他咯咯笑起来。
她看着他笑，忽然想起如妃那句话。
“他死了。”
她笑了笑。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晚上，皇帝来了。
他来的时候，绵憬还没睡，在床上滚来滚去。
皇帝走过去，坐在床边，看着他。
绵憬看见他，一下子爬起来，往他身上扑。
“阿玛！”
皇帝接住他，抱起来。
“这么晚了还不睡？”
绵憬说：“等阿玛！”
皇帝笑了。
玉莹站在边上，看着他们。
皇帝抱着绵憬逗了一会儿，然后把他放回床上。
“睡吧，阿玛明儿个再来。”
绵憬点点头，乖乖躺下。
皇帝站起来，走到玉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
“这孩子，像你。”
她靠在他胸口，小声说：“像皇上。”
皇帝低头看着她。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皇上，臣妾……”
皇帝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拢到耳后。
“怎么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说：
“臣妾就是高兴。”
皇帝没说话，抱着她。
窗外的风吹进来，灯芯晃了晃。
那天晚上，皇帝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坐了很晚。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
她忽然想起那块玉佩。
三天后，该有消息了。
她笑了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那个红漆匣子。
八块玉佩，并排躺着。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匣子。
回到床上，躺下。
绵憬睡得香，小身子热乎乎的。
她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