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班长看着看着,不由摇头笑了:“你明明早就做出来了,还特意让雷工去请教教授,绕这一大圈图啥?”
“黄班长......”
赵大宝擦擦手,咧嘴一笑,“您想啊......让老师们亲身参与从理论到实物的过程,体验那种‘真造出来了’的成就感,是不是比口头夸奖、给个块把钱的奖金更带劲?以后合作起来,他们不得更投入、更起劲?”
“鬼精!”
黄班长指指他,又看向那台组装好的脱粒机,“那这第一台成品,要不要现在就报上去?”
“可别......”
赵大宝摆摆手,“这小东西结构不复杂,流程我都交给铁锤和忆兰了。下周让他们带着那帮大学生一起上手,估计一周差不多就能搞定。您想想,学生们一来就参与其中而且就出成果,那干劲不就上来了?学校一看这么快就有进展,后续投钱、投人都会更痛快。再说,部里领导不也盯着咱们这个校企合作项目吗?起步就出活,说明模式可行,说不定还能多争取点奖金、住房之类政策的支持。到时候咱们再向上级申请材料、物资啥的,批复起来也容易得多。等后面中大型机组项目上马,有这批干劲十足的大学生加入,更有学校和部里领导支持,进度肯定更快。”
黄班长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温和了些:“就是有点委屈你了,这明明是你的功劳……”
“班长,咱都是搞技术的,这种小机器真谈不上多大技术含量。”
赵大宝语气轻松,眼里却亮着光,“要不是您得管全厂,专心琢磨几天您也能搞出来。我啊,更期待后面的大型脱粒机和联合一体机——那才是咱们厂真正的大杀器。”
黄班长没再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厂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机器散发的余温在空气中微微浮动。两人望着那台小巧的脱粒机,心里却已跑向了更远、更轰鸣的未来。
这一晚,两人谁都没回宿舍。
黄班长原本只是不放心来看看,结果又一次见识到赵大宝的本事。此刻他们两人从结构聊到材料,从农具改进说到军民技术转化,从一个螺丝的扭矩聊到大型联合机的传动构想。
咖啡喝光了就兑热水,饿了就翻出赵大宝囤在柜子里的饼干零食——两人越聊越精神,越说越刹不住车。窗外天色从墨黑转到藏青,又渐渐透出鱼肚白。
“在前线修坦克那会儿,就觉得你小子是个怪才。”
黄班长啃着饼干,声音含混却透着感慨,“车都炸成那样了,你蹲那儿琢磨半天,居然真能给它哆嗦着重新发动起来。后来你到前线走一圈,各地的设备维修技术提升一大截......再看看你前阵子给厂里指导画的那些图纸、搞的那些模型,我心里还想,这小子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今晚我算明白了。”
他灌了口水,看向赵大宝,眼神复杂:“那天大佬说‘天才的世界是用来仰望的’,我一开始还觉得是不是夸张了,现在是彻底的服了。你肚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好东西?我看你不是需要帮手,你是需要一个加强排的技术员,才能把你脑子里的东西全都扒拉出来变成实物!”
赵大宝挠头笑了笑,没接这话,又把话题拽回现实:“所以啊班长,眼下这批大学生就是火种。得让他们亲身参与,亲手做出东西,尝到甜头。他们一来劲,学校就愿意投入,上面领导看见成果,批经费、给政策也痛快。等中型、大型项目上马,咱们才有人、有底气去啃硬骨头。”
“所以你才变着法儿‘哄’大学生来?”黄班长瞥他。
“哪能叫哄呢......”
赵大宝一本正经,“这叫‘资源优化配置’。您想啊,大学生有理论、有热情,咱有图纸、有方向,结合起来不就是‘产学研一条龙’嘛。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眨眨眼,“等他们真做出东西,学校面子有光,厂里实惠到手,上面一看:哟,这校企合作搞得好啊!到时候经费、政策、人才,还不是顺着就来了?”
黄班长被他这算盘打得直乐:“你呀,不该搞技术,该去领导身边当参谋。”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门儿清。黄班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我就是觉得……太委屈你了。明明都是你的点子,你的心血。”
“班长,图纸画得再漂亮,没人把它变成铁疙瘩,那就是废纸。”赵大宝也站起来,走到窗前。
此刻天边已经泛起了大片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
“我一个人,就算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把大家拧成一股绳,把事情推动起来,那才叫本事。再说了……”
他回过头,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有点小得意的笑:“等有一天咱们的大杀器真造出来,轰隆隆往田里一开,那功劳簿上,头一个名字还能跑了不成?”
黄班长被他逗乐了,笑骂一句:“臭小子,算盘打得比发动机还响!”
他不知从哪摸出一包高沫,冲了两杯子,递过来一杯:“尝尝,老战友寄来的,提神。比你那刷锅水味的玩意强。”
赵大宝灌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山猪吃不了细糠,那是咖啡,咖啡好不好?”
“咖妃是什么妃子?我还皇后娘娘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互怼起来……
天渐渐亮透,晨光溜进窗户,落在那台小脱粒机上。金属边缘泛起淡金色的光晕,静静躺着,像颗等待发芽的种子。
黄班长放下茶缸,拍了拍赵大宝的肩:“走,吃早饭去。豆浆油条,我请。”
“班长,这才五点,食堂还没开吧?外面早摊也没出呢。”
“那就等!”
黄班长拎起外套,朝门口走去,“你今天最多在厂里待半天,下午就得回去收拾一下——得提前去城郊的民兵训练基地报到。中午我可不给你宰我的机会,要宰你宰雷工和老郝去,是他俩周末也不让你消停的。”
赵大宝乐了,小跑跟上去:“班长,有人说你比黄世仁还黄世仁不?”
“我要是黄世仁,第一个把你签成死档,让你在这儿造一辈子机器......”黄班长笑道。
他此刻心里也渐渐踏实起来,只要人手跟上,那些图纸就不会只是图纸。这个小厂,说不定真能翻天覆地,让那些军工技术,早点走进田间地头。
那将是怎样一番景象?黄班长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厂房,晨光渐渐渗入车间,给冰冷的金属镀上了一层暖色。身后那片渐渐明亮的空间里,小脱粒机安静伫立,而更多的图纸、更多的可能,似乎已在晨光中悄然舒展。